【杏坛覃思】

　　作者：王本华（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学语文编辑室原主任）

　　当代青少年身处信息爆炸、知识迭代、各种思想激烈碰撞的环境。伴随网络普及，“指尖社交”挤占了真实交往空间，导致一些青少年情感表达扁平化、共情能力退化、情绪调节困难，情感教育的重要性由此凸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明确将“学会共情”列为21世纪教育的四大支柱之一；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推出“社会情感能力”评估框架，强调社会情感能力对人的一生发展具有重要影响。基于此，笔者认为，应在语文学科核心素养中增加情感培育这一维度，通过教学实践，让文学教育滋养学生心灵。

　　生活文学展、图书市集、写作工坊等文学活动在上海市鲁迅公园举行，吸引大批文学爱好者前来参与。图为市民在练习写作。新华社发

　　情感培育的现实困境

　　虽然情感培育的重要性已达成共识，但在当前学科核心素养的培养实践中，这一理念尚未落地生根。

　　游人在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外拍照打卡。新华社发

　　从课程设计层面看，情感培育方面的课程设计相对模糊。梳理2017年版高中各学科课程标准和2022年版义务教育各学科课程标准，语文作为情感底蕴深厚的学科，其高中课标30次出现“情感”一词，义教课标则出现23次；但除此之外，基础教育阶段再无任何学科直接提出情感培育的明确要求。同时，现行核心素养只有语言、思维、审美、文化四个维度，“情感”只是隐含于审美维度中。

　　从课堂教学层面看，“重认知、轻情感”的倾向使情感培育沦为课堂点缀。以语文学科为例，实际教学中常将情感教育简化为“体会作者情感”的口号式表述，缺乏具体的培育路径和可衡量的评价标准。在学习小说时，教师更关注人物形象分析、主题思想归纳等考点，很少引导学生设身处地思考人物处境，从而错失了共情能力培育的契机。相比之下，语言建构与运用、思维发展与提升等认知类目标，因可通过背诵默写、阅读理解题直接检测，成为教师备课重点。

　　从评价体系层面看，情感培育的“不可量化性”使其被排除在评价维度之外。当前基础教育的评价仍以纸笔测试为主，孩子是否能通过文学作品获得情感共鸣、是否能将文本中的善意转化为现实行动，这些关乎情感成长的关键指标，无法通过客观题进行检测，自然难以进入教师的教学重点范畴。

　　从教师认知层面看，部分教师对情感培育的理解存在偏差。一些教师将情感培育等同于“道德说教”，在课堂上生硬加入价值口号，忽视了文学教育“润物细无声”的特质；还有教师认为“情感是天生的，无需刻意培育”，将孩子的情感表现归因于家庭环境，放弃了语文课堂的培育责任。这些认知偏差，进一步加剧了情感培育的边缘化。

　　情感培育是语文学科的重要责任

　　摆脱以上困境需要回归学科自身的育人价值，这恰为语文学科发挥独特优势提供了重要契机。在所有基础学科中，语文学科是以“语言文字”为载体、以“人文精神”为内核的学科，其天然的情感属性赋予其情感培育的核心使命。

　　首先，语文学科的载体“语言文字”，本身就是情感的结晶。与数学的逻辑符号、物理的公式定理不同，语言文字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有温度、有灵魂的情感媒介。特别是语文教材中精选的大量古今中外优秀文学作品、思想论著等，蕴含着丰富的情感内涵和人文精神。孩子学习语文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与古今中外作者进行情感对话的过程。这种“对话”无需刻意设计，只需教师引导孩子走进文字，让情感自然流淌其中，这是其他学科无法替代的天然优势。

　　其次，语文学科的特质“审美性”，为情感培育提供了独特路径。语文教育不仅要让孩子“读懂文字”，更要让他们“感受美、鉴赏美、创造美”，而审美能力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为孩子的共情能力。读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能感受到孩童时代的快乐和纯真；读朱自清的《背影》，能感受到对父辈的深深怀念；读沈从文的《边城》，能感受到人与自然的纯粹。这种审美体验，本质上是情感的净化与升华，它能让孩子在浮躁中静下心来、感受生命的美好，在困境中获得勇气、保持对生活的热爱。这种“以美育人”的过程，正是情感培育的最佳路径。

　　最后，语文教学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情感互动的过程。教师在讲解文本时，会将自身情感理解传递给学生，学生则会通过阅读、思考、讨论等方式，与作者、作品中的人物共情，产生思考，获得情感体验。师生之间、生生之间形成的情感交流与碰撞，不仅能加深学生对文本的理解，更能促进学生情感的发展和成熟。

　　情感培育需以文化人以情动人

　　如果说情感培育是语文学科的责任，那么文学教育就是履行这一责任的核心支撑。“关注文学的阅读、消费及其对普通国民的影响”，这一理念也告诉我们，文学教育不是“文学知识的传授”，而是“文学介入生活、培育情感”的实践。

　　经典阅读为情感沃土提供优质养分。文学经典是人类情感的富矿，它凝聚了古今中外作家对人性、生活、社会的深刻思考，蕴含着最普遍、最持久的情感力量。尤其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因时空贴近，更具现场感。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等现代大家，舒婷、曹文轩、梁衡等当代名家，其作品都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与当下青少年情感需求高度契合。更关键的是，经典阅读能为孩子情感“校准方向”。在一些短视频“狗血剧情”与网络文学“快餐爱情”的夹击下，孩子接触的多是切片化、标签化的情绪，而经典文学为他们提供了深度情感体验的范本：读《红楼梦》，能体会到悲剧美的厚重；读《阿Q正传》，能窥见“精神胜利法”的荒诞；读《雷雨》，能感受到命运无常与人性复杂。这种深度体验，能帮助孩子学会分辨真挚与虚假的情感，建立健康的情感判断标准，不再被肤浅情绪裹挟。

　　体验共情让情感养分从“表层”渗入“深层”。文学教育对情感培育的支撑，不仅在于提供养分，更在于创设一条通道，让孩子走进文学作品的世界，引导他们体验共情，从而将表层的“知道”潜移默化为深层的“感动”。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体验共情常常不是靠教师讲出来，而是靠情境创设、角色代入等方式“长”出来。例如讲授《孔乙己》，教师可以设计角色辩论活动，把课堂改成“咸亨酒店”，辩题设定为“孔乙己的悲剧，谁该买单”。在辩论中，孩子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扮演孔乙己的会体验到被嘲笑的屈辱，扮演掌柜的会反思冷漠的伤害，扮演短衣帮的会意识到自身麻木的影响。这种代入式体验，没有告知“你要善良”，却让孩子心口隐隐作痛；没有灌输“拒绝冷漠”，却让学生在掌柜的算计里、短衣帮的麻木里听见自己的心跳。这种体验共情的过程，正是文学教育的魅力所在：它不直接告诉孩子“应该有怎样的情感”，而是通过引导孩子感受他人的情感，让情感养分自然渗透、自主生长。

　　知行合一让情感沃土结出现实之果。文学教育引导孩子将从文学中吸收的养分转化为现实中的行动，实现文学生活与现实生活的合流，从而让情感沃土结出可触可感的现实果实。北京大学温儒敏教授所推行的“文学生活研究要介入当代社会生活”的理念同样适用于文学教育：课堂只是起点，生活才是更大的作品，要让文学中的情感成为孩子生活行动的指南。例如学完莫怀戚《散步》，家庭作业可以这样布置：今晚陪父母散步半小时，观察父母言行，记录感受。学生可能会发现，父亲总是下意识地走在外侧，像课文里的“我”护住母亲；母亲悄悄放慢脚步，像文中的“她”迁就孙子；等等。当文字里的亲情被脚步丈量，感动就不再是瞬时的泪点，而成为可持续的温度。这样一个看似日常的行动，让孩子将文学中的“亲情”养分，转化为对父母的理解与关爱，让情感沃土长出感恩的果实。这种从课堂到现实的转化，不仅巩固与升华了孩子的情感，更让文学教育真正介入孩子的“文学生活”。孩子会发现，文学不是书本里的故事，而是生活中的情感养分；情感不是课堂上的即兴表演，而是生活中的长期行动。这种认知将让孩子终身受益。

　　语文教育的本质是以文化人，而以文化人的核心是以情动人。在文学生活为现代文学开辟新天地的今天，我们更应意识到：只有把研究成果转化为课堂里的情感细雨，文学才能真正介入当代社会生活；只有让文学成为语文的命脉，语文才能担负起滋润孩子情感的责任。让文学教育不仅教会孩子答题，更教会他们爱人、爱世界、爱自己——这才是语文给予孩子最终极、最温暖的养护。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5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