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争鸣】

　　6月5日，我们刊发了《红楼梦》脂本与程本孰优孰劣的争鸣文章，话题集中于流传较广的程乙本《红楼梦》。郑铁生教授从故事完整性与悲剧美学的角度，提出程乙本是最适合大众阅读的版本；詹丹教授则认为“越改越坏”的程乙本明显不如脂本。

　　本期我们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沈文凡教授从补定全文、厘文炼字、深化悲剧与定鼎流传四个角度，系统全面地肯定了程乙本的艺术价值，并提倡破除崇脂贬程的片面成见，公允地审视两大版本体系；卜喜逢研究员则认为程乙本背离了曹雪芹的思考，割裂了《红楼梦》的叙事脉络，呈现一种扁平化的修订策略，而早期脂本虽为残本，却饱含曹雪芹对世界的深刻认知与对“情”之本质的终极探索，体现出深入书写的艺术价值。

　　脂本与程本究竟哪个体系和版本更好？欢迎广大读者参与讨论。

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程乙本《红楼梦》

　　作者：沈文凡（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

　　《红楼梦》是中国白话文学的巅峰之作，两百多年来，产生了诸多版本，各版本的特点、价值始终是红学界的讨论热点。目前主要分为两大版本体系：一是八十回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手抄本，为曹雪芹未完成的初稿残本。二是一百二十回程高刊刻本，先由程伟元、高鹗搜集散落文稿修订排印，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首次刊印，是市面上第一部活字印刷的一百二十回《红楼梦》，人称“程甲本”；后仅隔数月，程、高二人又对程甲本文字大幅修改润色、校对勘误，重新排印了“程乙本”，内容更为完整。

　　近代大量脂本出土后，学界逐渐掀起崇脂贬程的风潮，脂本不断受到追捧的同时，程本的修订价值与传播功绩却被贬抑。如今红学版本之争的主要争论点，在于一部分学者认为程本改动原文，破坏了初稿原生文笔，不如脂本原汁原味；另一部分学者则立足全书整体架构，认可程本补全四大家族兴衰脉络，让全书悲剧首尾呼应、主旨完整深刻。两种观点各有依据。

　　客观来看，对版本优劣的评判，和“草稿与定本”“学术考据与大众阅读”等不同条件关系密切。胡适早年论红楼梦版本时指出，脂本与程甲本、程乙本只是小说流传过程中不同阶段的文本，定位不同、价值互补。脂本的优长是保留初稿原貌，方便学者研究曹雪芹历次增删文稿的思路，服务专业学术研究；程本的优势则在于文本完整定型、故事通顺完整、文笔成熟耐看，符合普通读者日常阅读喜好。相比于脂本，程乙本在程甲本基础上二次精修，补齐剧情漏洞、优化全文措辞，叙事完整、文辞得体、剧情完整，是最适合大众阅读、支撑经典传承的优选定本，版本价值值得细论。

　　补残定篇，定型全文：

　　程乙本构筑红楼完整文璧

　　程乙本最主要的贡献，就是终结了清代《红楼梦》手抄流传带来的文本错乱、情节零散的乱象，补齐残缺回目，敲定完整定本，让这部名著终于拥有首尾贯通、逻辑自洽的完整内容。曹雪芹一生五次修改书稿，生前没能完成定稿，也从未正式出书，全书只能依靠手抄本私下传阅，现存所有脂本均存在严重残缺。甲戌本仅存十六回，己卯本残存四十一回零半页，内容最齐全的庚辰本也只有七十八回，缺失第六十四、六十七回关键篇目，导致部分主线剧情断裂，故事留有大量空白。其余各类脂抄本，普遍存在抄写错误、文字缺漏、前后剧情矛盾等问题，均属于创作中途的半成品，并非作者最终定稿。也正因如此，清代早期读者只能读到大观园前期繁华与儿女零散悲欢，未得窥见豪门覆灭、万事皆空的最终结局。

　　直到程伟元、高鹗四处搜集民间遗稿，1791年率先推出一百二十回程甲本，打破手抄本垄断局面；次年再度校对全文、修正文字纰漏、补足剧情短板，推出打磨完善的程乙本，《红楼梦》完整的全书叙事才得以固定。脂本故事只写到贾府隐患丛生、繁华即将落幕的铺垫，因无完整结局，前八十回埋下的诸多悲剧伏笔无处落地。如脂本刻画了黛玉多愁多病、宝玉厌恶仕途的形象，却未及黛玉泪尽而逝、宝玉看破红尘出家的终局；只写出贾府外强中干的衰败苗头，却未及贾府被抄、家族彻底崩塌的惨烈场面。而程乙本后四十回承接前文脉络，贴合曹雪芹原本创作意图，续写黛玉焚稿断情、贾府被抄、宝玉弃俗出家等重要情节，完成家族覆灭、情爱幻灭、主角悟道三重完整悲剧。倘若没有程乙本整理、定稿，《红楼梦》永远只是半部残书，其宏大的社会叙事与深刻的悲剧内核都无法完整展现。

　　厘文提质，炼字传神：

　　程乙本贴合曹公定稿本心

　　回目是章回小说的亮点，短短两句就能概括一回故事主旨。对比此前各类版本，程乙本回目用词更精准通俗，实现了文本优化。对比首次刊行的程甲本，程乙本的修改亦显示出高超的语言艺术。如第八回程甲本回目“贾宝玉奇缘识金锁薛宝钗巧合认通灵”，两句句式重复、用词近同，略显单调冗余；程乙本改为“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跳出单纯叙事，提炼出人物互动与情绪冲突，情节焦点更突出，文学表现力大幅提升。再如第二十五回程甲本回目“魇魔法姊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后半句语序拗口，语义衔接不畅；程乙本改为“魇魔法姊弟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语序理顺，点明宝玉遭邪祟缠身、通灵玉被蒙蔽的核心情节，叙事逻辑更清晰，读来通顺自然，更适合普通大众的阅读习惯。

　　对标流传最广的庚辰本，程乙本回目更贴合人物心境，契合古代封建伦理秩序，修正了初稿里的叙事漏洞与情感偏差。第八回金玉互认情节，庚辰本回目拘泥于细微小事，格局狭小；程乙本直接点明“奇缘”“巧合”，呼应全书金玉良缘的伏笔，紧扣全书主线，立意更深。第五十四回贾母评俗书、王熙凤逗乐祖孙的桥段，庚辰本回目用词生硬且存在文字错误；程乙本修正语病，巧用老莱子娱亲的孝道典故，贴合人物相处场景，兼顾文学美感与传统伦理，意蕴更加饱满。

　　除了优化回目，程乙本还完善了全书人物塑造，剔除初稿冗余瑕疵。脂本保留着早期旧稿粗糙杂乱的痕迹，部分人物设定前后矛盾。如对尤三姐的描写，时而刚烈忠贞，时而又带有轻浮笔墨，人物形象模糊；秦可卿天香楼的暧昧描写，将家族悲剧归咎于个人德行，弱化了小说批判封建礼教的主旨。程乙本删去低俗冗余内容，统一人物形象：将尤三姐塑造为刚烈不屈、坚守本心的烈女，把秦可卿的悲剧根源归于封建家族腐朽与礼教压迫，贴合曹雪芹为薄命女子立传的创作初心。整体而言，程乙本对全文的润色，是从草稿走向定稿的必要升级。

　　补全世情，深化悲剧：

　　程乙本成就红楼史诗格局

　　《红楼梦》的思想价值，不只在儿女悲欢，更是借四大家族兴衰，写出了封建世家与旧制度覆灭的必然。诸脂本仅有前八十回，脉络残缺，难成完整悲剧故事线。如仅写到贾府初现衰败端倪，史、王两家沦为陪衬，薛家情节零散，各支故事均不完整。因此其故事情节多囿于情爱与琐事，未能呈现封建大家族整体崩塌悲剧的宏大历史叙事格局和深沉情感内蕴。

　　程乙本后四十回补全叙事，让四大家族兴衰形成完整闭环，成就千古悲剧。如将薛家转为叙事主线，细致描写薛姨妈操办宗族诸事，显示出封建家族的森严等级规矩；薛蟠一案揭露出官场权钱交易，增强了作品历史内涵。金玉良缘落地，宝钗循礼成婚却孤苦终老，道尽礼教对女性的摧残。王家、史家相继败落，四大家族尽数崩塌。红楼悲剧跳出情爱范畴，直指封建体系的彻底消亡，悲剧意境与思想高度，是脂评残本难以呈现的。

　　定鼎流传，泽被百世：

　　程乙本成就经典传世之基

　　一部经典的不朽之作，既有赖文本内蕴深厚，也需要有正统版本承载。脂本手抄流传时，《红楼梦》故事多有文字错乱、语言晦涩的情形，难以彰显其深厚的价值底蕴。1792年程乙本刊行，凭完整叙事、雅正文辞成为流传最广的定本。新文化运动中，其成熟白话堪称范本，胡适、鲁迅等名家皆以此为正统，推动红楼经典走向大众。较之脂本语言芜杂、口语粗鄙、语句拖沓的草稿形态，程乙本文字精纯、雅俗兼备、张弛有度，保留京语白话本色，剔除俚语冗杂。人物对话贴合身份，行文温润精练，可读可考，经得住时间检验。后世读本、教材、影视多以它为底本，87版电视剧更凭完整故事让红楼悲剧家喻户晓。两百年来《红楼梦》能登顶文坛、名扬海外，离不开程乙本的传承与传播。虽然受当时印刷技术和仓促修订的限制，程乙本亦存有少量字句疏漏，后四十回文笔细腻度相比前八十回略有不足，但瑕不掩瑜，程乙本从文笔语言、叙事技巧、悲剧意蕴、流布影响等不同维度都彰显出独特的版本价值。

　　总而言之，脂本保留了曹雪芹原始文稿的创作痕迹，是红学考据赖以依托的珍贵一手文献；程乙本则凭借文字润色与完整一百二十回体例，在大众阅读与文化传承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成为流传久远的经典读本。学界当破除厚脂薄程的片面成见，以辩证公允的眼光审视两大版本体系，方能通透梳理红楼叙事脉络，体悟其中厚重深沉的人文悲怀与历久弥新的文学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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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刘剑）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3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