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老风口——昔日惧风，今日驭风

　　【抵近观察10】

　　光明日报记者 赵明昊 黄小异 姚昆

　　在新疆，塔城托里县的老风口，有名得很。尤其那些老司机，过去一提老风口，脸色顿时大变——因为这里的风实在太可怕了。

　　老风口地处塔城西北部。这里，巴尔鲁克山、乌日克夏依山、加依尔山三面合围，唯独朝西敞着一张喇叭状的口子。西伯利亚寒流长驱直入，狭管效应让风速骤然放大，全年8级以上大风超过150天，极端最大风速能突破每秒40米，相当于十三四级狂风。

　　老风口偏偏还是交通要冲。自古以来，这里就是乌鲁木齐通往塔城盆地的必经之路。古籍舆图中多有风雪阻途、飞沙蔽日的记载。当地流传着这样的民谣：“戈壁荒滩老风口，飞沙走石雁不留；冬季风雪漫天舞，要过风口命难留。”

　　相传，成吉思汗率军西征路过此地，遭遇大风，大军被困三天三夜，待风停收拢部队，损失过半。为镇住风患，清光绪年间敕建风神庙，光绪帝亲题“福佑岩疆”匾额。

　　这座风神庙，显然未能镇住风患。1966年冬季的一场强风暴，因风雪迷向，26人不幸冻死；20世纪80年代的一场暴风雪，冻死8人、冻伤40余人，冻死牲畜1.34万头……

　　忆起当年的时光，全国劳动模范、老风口防风雪抢险基地班长何汉明告诉记者：“那时风雪大到什么程度？杨树有多高，雪就有多厚。普通救援车顶不住暴风雪，基地只好引进一辆底盘很重的退役装甲车。”

　　为降服“风魔”，人们做了各种尝试：20世纪六七十年代修起挡风墙、防雪栅栏，可这些设施，在狂风暴雪面前不堪一击。1980年，高级工程师李长林带领团队扎根戈壁，历经4年探索，提出了“生物防治为主、工程治理为辅”的新思路。1993年，又启动了老风口生态环境综合治理工程。

　　种树，是这场攻坚战的核心。可在戈壁滩上种树，谈何容易。地表熟土早被狂风剥尽，挖下去全是卵石，钢钎凿下去火星四溅；好不容易刨出树坑，一阵风刮来又被填平，人们只好捡来石块先在树苗周围垒起防风围堰。

　　“那时，种活一棵树比养个孩子还难。”托里县自然资源局林业管理总站负责人王峰松说。工程启动之初，苗木成活率不足30%。

　　风再大，没有人民降服“风魔”的决心大。经过不断探索，治理团队终于总结出了“深栽深埋”“秋季假植”等行之有效的造林技术：搭配耐旱树种混交，织就“多带式小网格蜂窝状”防风林网——风每穿过一道林带，力道就被卸去一分。

　　就这样，苗木成活率一步一步提高。如今已提升到85%以上，近2000万株苗木在戈壁上扎下了根，筑起了一道长28公里、宽约3公里的立体复合防护林带。

　　王峰松向记者介绍：由于防护林网的作用，林区内风速较旷野降低了约50%。林区小气候也明显改善，年均降水量增加48%，蒸发量减少20％，年均相对湿度达到54%。这道屏障每年冬春可阻雪2400万立方米，融雪渗入地下，年均回补地下水约1200万立方米。也就是说，不筑一坝，建成了一座天然水库。除了防风林带，老风口路段还用上了高科技，在一些高危路段布设了野外自动气象观测站，“4G主传输+北斗卫星备份”双通道让数据在极端天气下也能稳定回传，预警第一时间推送到沿线电子显示屏和抢险值班点。另外，敞开式断面路基让风雪流“过得去、留不住”。

　　王峰松自豪地说：“连续16年，老风口已没有发生过风阻道路或因风造成的人畜伤亡事故。那辆装甲车也早就光荣退役了。”

　　为验证王峰松所说，日前，记者驱车沿老风口走了一遭，但见公路两侧，防风林带连绵不绝——杨树挺拔，榆树浓密，即将成熟的沙枣压弯了枝头，一只只麻雀跳来跳去啄着果实。远处的山脊上，已积了一层白雪。在山脊和林带之间，是一排排巨大的风车。

　　老风口蕴藏的巨大风能，这些年，引起了国家电力部门的高度重视。2007年后，一批风电龙头企业相继进驻这里；2012年，国电塔城风电有限公司玛依塔斯一期5万千瓦风电项目建成投运。据悉，老风口—玛依塔斯区域，可建设风电场的面积约1000平方公里，可装机容量800万千瓦，年上网电量约160亿千瓦时。

　　记者走进了华能托里风电场。项目负责人潘强介绍，一般风机切入风速3米/秒、切出风速25米/秒——低了推不动叶片，高了只能停机自保。而老风口的风，恰好常年落在可利用的黄金区间。如今，老风口已成为清洁能源基地，源源不断的绿色电力汇入北疆主干电网。

　　有了能源优势，与此相关的产业迅速发展起来。距风电场不远，一座智算集聚区正拔地而起。潘强说，风电、光伏绿电充盈丰沛，正好接得住算力这个“用电大户”。这里冬季漫长寒冷，年平均气温仅6.1摄氏度，是算力机柜天然的“风冷冰箱”。今年8月，托里县集聚区内中能智算云首期2000P国产算力项目已正式投产。

　　托里县商务和工业信息化局党组书记、副局长马战海给记者算了笔账：集聚区规划占地约300亩，已入驻企业23家，备案算力总规模8.5万P，总投资约240亿元。这里依托毗邻口岸、联通中亚的区位，园区还在探索“算力出海”，面向中亚、欧洲提供数据服务。老风口成了新风口。

　　从怕风、战风、锁风到驭风，一代代“老风口人”，依靠苦干实干，依靠汗水与智慧，依靠坚韧不拔的毅力，把风患变成了风利，实现了人与自然关系的重塑。

　　在老风口采访结束，记者驱车返回乌鲁木齐。又起风了，树枝随风摇曳，举目望去，林浪一波叠着一波向远方铺展，一座座风车在风里悠悠转着。

　　记者心里有了这样一番感悟：从远古以来，这里的风，可能就一直没有停过。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风，已全然没了往日的暴戾，多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生机，多了几分适意。这是因为，如今它吹过的地方，长出了森林，长出了绿电，长出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也长出了一个个令人心潮激荡的传奇。

　　是啊，生活里有风——哪怕是狂风，并不可怕，只要我们去认识它、摸透它，就一定能站在“风口”驭风而行。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0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