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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事新风】
作者:鞠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助理研究员、清华大学博士后)
当下,数字技术正在不断拓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保护、展示与传播边界。高清采集、三维建模、虚拟现实等技术,使古画得以清晰保存、文物得以精细修复、历史空间得以数字重建,但“看见”传统文化,是否就意味着“理解”传统文化?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需要从以资源保存和视觉呈现为核心的“数字化”,进一步走向以知识关联、意义理解和观众参与为核心的“认知生成”。数智技术与传统文化融合的重点,正在由“如何让文化被看见”进一步转向“如何让文化被理解”。

《何以文明》中华古遗址探秘VR引擎内场景还原。资料图片

超时空参与式博物馆“数字藏经洞”再现历史场景。资料图片

《韩熙载夜宴图》VR项目中,带有知识标注的3D数字资料。资料图片

人们在交互中体验《清明上河图》VR项目。资料图片

《韩熙载夜宴图》VR项目中,图像知识图谱以个性化方式展开。资料图片
从视觉标本到知识谱系
从“看见”走向“理解”,关键在于更新文化知识的组织方式,而不只是改变文化内容的呈现形式。无论是一幅绘画、一件文物,还是一处历史遗址,它们的意义与价值都不只在于外在形态,还存在于其与历史、礼仪、工艺、审美和风俗之间的复杂联系之中。传统文化数智化的进一步发展,应从对象自身出发,将其背后的知识谱系和文化意义逐步组织起来,使一幅图像、一件文物成为进入文化知识世界的入口。
这种转变首先需要对文化对象进行解析。如在围绕《韩熙载夜宴图》开展的AI沉浸式文化展演实践中,研究团队将画中人物、服饰、家具、器皿、乐器、饮食、妆发、屏风绘画以及礼仪、乐舞等内容逐层拆解,并进一步辨析其形制、材质、功能、时代、工艺与使用方式。画面中原本作为视觉形象存在的人物、器物和行为,由此转化为可以进一步研究和关联的知识节点。
但完成分类和标注,仍然不足以让人真正读懂文化。一个知识节点只有被重新放入其所属的文化关系和历史进程中,其意义才会逐渐显现。如《韩熙载夜宴图》中一张髹黑漆高屏坐榻,从视觉分类来看只是一件家具,但沿着文化关系展开,它同时关联着古人的起居方式、身体行为、室内空间和礼仪制度等。沿着历史脉络继续追溯,又可以由“榻”上溯至早期“筵”“席”及相关礼制,并延伸至明清家具形制及其所承载的生活方式与审美趣味。这样,一件看似普通的家具,就成为家具史、礼仪史、社会生活史和视觉文化史的交汇点。
近年来,国内不少数智文化实践都在尝试建立这样的知识联系。敦煌石窟保护虚拟工程“数字敦煌”不再只是将洞窟和壁画搬到线上,其“数字藏经洞”等项目还将经卷、人物、历史事件与敦煌学研究成果组织在一起,使观众能够沿着不同线索探索藏经洞背后的历史。古代瓷器智能分析的相关研究,则尝试把瓷器图像与相关专业知识结合起来,从器形、釉色、纹饰、窑口等方面展开辨析,并为判断提供可以查考的依据。这些探索表明,文化资源数字化正在从“提供一张更清晰的图像”,逐步走向“呈现图像背后的文化关系”。
当分散的知识节点通过关系重新连接,文化对象背后的知识世界便开始由线性“说明”转化为立体“网络”。人物与服饰、身份、礼仪发生联系,器物与工艺、使用方式、审美观念发生联系。艺术史、考古学、建筑史、服饰史、音乐史、工艺史等原本分属于不同专业领域的知识,也经由具体文化对象重新汇聚起来。
因此,从“数字呈现”走向“认知生成”的第一步,是建立信息之间可以被理解、被追溯的文化关系,这就好似一个知识图谱或一张文化地图:一件器物、一个动作或一处纹样,都是地图上的入口,人们可以由此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在动态交互中读懂传统
文化知识网络的建立,为我们理解传统文化提供了基础,但这并不意味着认知已经发生。数智技术更重要的价值,在于使这些知识能够根据人的问题、行为和所处情境被动态调用,并在观看和参与的过程中逐渐转化为人的理解。
首先,是在“问”中形成理解。传统导览方式通常由展示者预先设定内容和讲解顺序,不同观众接收到的往往是相近甚至相同的信息。人工智能的介入,使知识传播开始由固定讲解转向个性化展开。近年,首都博物馆推出数智人“京慧”,观众可以通过馆内触摸屏或智能手机,就文物、展览和参观服务等内容自由提问,讲解也能根据对话内容与观者兴趣有所调整。与简单播放一段解说词相比,这种方式更接近人们真实的求知过程。如面对一件白瓷注壶,观众可以询问“这是什么?”,并进一步追问“为什么判断它是宋代器物?”“为什么宋人的审美偏向温润含蓄?”不同问题会调动不同的知识内容,使原本按照统一顺序排列的讲解,转变为围绕个体认知需求不断展开的理解过程。AI的作用不只是“生成答案”,更重要的是连接人的问题与文化知识。
其次,是在“做”中形成理解。除了依靠语言和文字,人的文化认知常常需要通过观察、比较、判断和实际操作才能真正建立。近年来,一些沉浸式文化展览开始将观众由“观看者”转变为“参与者”。如清明上河园推出的《清明上河图·千年之约》XR沉浸式体验,将虹桥、汴河、街市等北宋汴京场景转化为可行走的画中世界。观众游走其间,循着线索可以触发不同情节,如可以坐在孙羊正店看傀儡戏表演,或是坐船徜徉汴河,观看沿岸的瓦肆勾栏、酒楼茶舍,对宋代城市生活的认识也在一路所见、所遇中逐渐展开。而在《韩熙载夜宴图》AI沉浸式文化展演中,观众落笔参与屏风画绘制,在VR空间中通过真实描绘,体会“马一角”“夏半边”的宋代山水画美学特征;而修复瓷器的交互设计,则需要观众通过观察器形、釉色,比较判断后完成复原,体会执壶从唐代、五代至宋代的器型演变,以及制瓷技术与釉色审美变迁。只有当观众的操作促使其观察文化对象的特征、作出判断,并在反馈中修正和深化理解,交互才真正参与了认知生成。
再次,是在“情境”中形成理解。一件瓷器如何被使用,一种服饰如何反映身份,一段音乐在怎样的礼仪和空间中发生……都与特定的历史情境密切相关。虚拟现实的重要价值之一,正在于能够将被拆解的文化信息重新放回完整的历史情境之中。沉浸情境的营造不能仅停留在制造“身临其境”的视觉奇观,而应以扎实的文化研究为基础。服饰的纹理、器物的材质、人物的动作以及空间中的声音与光线,都需要依据绘画、文献和出土实物进行研究。同时,情境中的人物也不能只是简单地“动起来”,歌舞、宴饮、骑射等应尽可能呈现其背后的表演方式、礼仪关系和时代审美等。如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数字文化艺术博物馆推出的《何以文明》中华古遗址探秘展,以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考古成果为基础,通过VR技术复原良渚、陶寺、二里头、三星堆、殷墟等重要遗址,使原本分散于文物、遗址和考古研究中的知识重新进入整体历史环境。在陶寺观象台,观众可以看日升日落、斗转星移和四季更替,还能亲手敲响鼍鼓;进入三星堆,可以走进青铜作坊参与神树铸造。原本写在展板上的天文、礼仪和工艺知识,由此变成眼前发生、身体参与的历史情境。在此过程中,观众所获得的不只是感官上的“进入历史”,而是认知上的“理解历史”。
由此,从知识网络走向认知生成,形成了三个彼此支撑的认知路径,即AI对话使知识根据人的问题被动态组织;智能交互使知识进入人的判断与行动;VR沉浸式情境则使知识重新回到历史文化环境。
文化与科技如何深度融合,成为数智时代文化传承的重要命题。当技术越来越深入地介入文化的组织与表达,重要的已不只是“用什么技术表现文化”,而是“以什么文化逻辑运用技术”。只有让技术循着文化自身的脉络生长,它才不会停留在制造感官新奇的表层形式,而能真正参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表达,让蕴含其中的知识、经验与精神重新进入人们的认知、情感与生活。当传统文化从“看得见”走向“读得懂”,技术才能真正成为连接历史积淀与当代生活的纽带。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1日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