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火脸谱谈趣

【百物谈趣】

作者：马箖珺（宝鸡文理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副教授）

社火发源于“中国社火之乡”——陕西宝鸡，其源头可追溯至商周时期的祭祀傩仪。社火承载着先民对土地与火的崇拜，《诗经·大雅·云汉》中有“祈年孔夙，方社不莫”，《礼记·礼运》中有“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

在社火的漫天喧腾中，最为夺目的，往往是那些夸张的脸谱，浓烈、神秘，带着未被驯服的野性。春节时，绘着脸谱的艺人扮演“财神”“关公”，走街串巷送祝福；元宵节时，脸谱队伍参与“闹社火”，与舞龙、舞狮配合，营造热闹氛围。脸谱不是冰冷的道具，而是神灵的化身、吉祥的象征，承载着人们对丰收、平安、幸福的向往。

王彦章，五代时武将。资料图片

郑伦，《封神演义》中人物。资料图片

社火脸谱是中国最古老的脸谱形态，其源头为远古图腾崇拜与巫术假面，比戏曲脸谱早千年以上。古人在举行“傩祭”活动时，戴着兽皮、木雕面具驱赶疫鬼，这就是脸谱的雏形。关于脸谱的由来，民间还流传着一个说法，当年周武王伐纣，大军行至麒麟山下，被闻太师挡住去路，姜子牙让士兵戴上神兵天将的面具上阵叫骂，威武凶煞，闻太师拔寨而逃。这个传说道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画在脸上的图案，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驱邪、震慑、祈福。随着原始“假面”的宗教意味逐渐褪去，审美功能日益凸显，社火脸谱从巫术仪式里走了出来，走进了民间的锣鼓与烟火。

陕西系西周王朝的发祥地，有些社火脸谱还残存着周文化“大傩”涂脸的遗痕。而从殷商青铜器上的饕餮、夔龙、夔凤等图案看，一些脸谱仍带有商代遗风。先秦时傩戏面具以“方相氏”为代表，造型凶猛，核心功能是驱傩逐疫。到了秦汉，随着“百戏”兴起，面具开始融入杂技、歌舞，如汉代画像石中“角抵戏”的面具，已初具装饰性。唐宋时社火成为节庆标配，脸谱开始对应具体人物，比如扮演“钟馗”用红面獠牙，扮演“财神”用金面圆眼，色彩与造型寓意逐渐固定。宋代市民文化兴起，社火从宫廷走向民间，脸谱工艺更精细，还出现了“纸糊面具”“布制脸谱”，方便艺人佩戴表演。宋杨万里《观社》诗云“虎头豹面时自顾，野讴市舞各争妍”，其中的“虎头豹面”，写的就是社火脸谱。明清是社火脸谱的黄金时代，与秦腔、晋剧等地方戏曲深度融合，脸谱纹路开始对应戏曲角色。清李斗的《扬州画舫录》记载立春前一日迎春仪式，太守命官妓扮社火，以戏谑为主。

社火脸谱用料讲究，通常采用朱砂、铅粉、石黄、石绿、佛青、大赤金等矿物颜料，与冰糖、蛋清、蜂蜜按比例熬制调配。在装扮时，挑选脸面方大的演员，经过一系列复杂步骤，如剃掉额前一绺头发、敷面吸油、勾脸等，确保脸谱色彩均匀且不易脱落。勾脸过程中，运笔需精、准、稳，一步到位。完成后的脸谱油彩会堵塞演员面部汗腺，即便长时间演出，脸谱依然清晰可见。此外，脸谱还用各式材料进行搭配，如用鸡蛋壳粘贴脸部额头、眉弓、脸颊、下颌处，做出脸部隆起的疙瘩状，并加以彩绘，增强脸部的凶恶气势。

社火脸谱融合了绘画、雕塑、民俗等多种艺术形式。画脸谱的颜色，早期只用青、赤、黄、白、黑五种。民间艺人有口诀流传：“红为忠勇白为奸，黑为刚直灰勇敢；黄为猛烈草莽绿，蓝为侠野粉老年。”五色不只是视觉上的冲击，也是一套扎根于民间的道德编码，红是关公的赤胆，白是曹操的奸诈，黑是包拯的铁面。不识字的乡民未必读过《周易》，却把五行“日用而不知”地涂在了脸上。五色即五德，一眼定忠奸。

同为脸谱，社火与京剧在历史长河中走出了“同源而异流”的分岔路。京剧脸谱讲究程式化与细腻，服务于舞台上的唱念做打，带着几分庙堂与剧场的精致；而社火脸谱则源于乡野，是纯粹的哑剧。在没有道白与唱腔的游演中，脸谱必须通过极度夸张的图案来传递复杂的历史评价，这便造就了社火脸谱大开大合的民间审美，以造型粗犷、纹样稚拙、色彩浓烈、概括传神的程式化图式，凸显人物特质。

同是“猛张飞”，京剧多用“十字门蝴蝶脸”，讲究留白与对称；社火脸谱则倾向于将色彩填满，突出其原始的猛与莽。再看典韦，京剧里的黄花三块瓦脸重在突出其猛将身份，而社火脸谱却在他的黄脸旁添了几缕虎须纹样，暗合“逐虎过涧”的民间传说。至于曹操，京剧的白脸尚且藏着奸雄的舞台分寸，社火脸谱里的白脸则直接在额头上点了三粒黑点，老人们说这是“把他心眼子里的鬼点子都标出来”，完全是民间视角的直白评判。

社火脸谱的人物多取材于《封神演义》《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隋唐演义》《杨家将》《说岳全传》等。一部社火脸谱史，就是一部中国通俗文学的“脸谱化”呈现史。其中，姜子牙形象的演变尤为有趣。从周代傩仪里没有具体形象的“驱疫神”，到宋元话本里的“白发军师”，再到社火脸谱里的“阴阳鱼脸”——老艺人在他的额头上画了完整的太极图，民间说这是“把封神榜的全副本事都刻在脸上”。

此外，社火脸谱还有拟人化图形，将禽兽、植物、昆虫、人体器官、自然现象甚至哲理概念都勾绘于脸谱之上，如白象、青狮、鹿、虎、风云雷电等，均象征人物的身份、神情和性格。例如轩辕额上画太阳，猪八戒额上画九齿钉耙，善水战的王彦章额头画金蟾。在一张脸庞之上，天地万物被巧妙安插，每一道纹路都有来历、有寓意，日月纹表神明，火纹表刚烈，旋涡纹、蛙纹遥接远古的图腾与生殖崇拜，云纹、太极纹、宝珠纹、梅花纹，各有各的来处。一笔下去，是传统文化，也是远古符号在民间的活态传承，承载着人们降妖驱魔、祈福求祥的美好期盼。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30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