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制作技艺——针线里的香港记忆

【非遗撷英】

作者：彭淑敏（香港树仁大学历史学系副主任、副教授，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咨询委员会委员）

漫步香港街头，常会见到身着长衫的女士，有人配高跟鞋，有人配运动鞋，将传统与时尚集于一身；在香港新界宗族祭祀、太平清醮等仪式中，男士身着长衫，仍是一种庄重表达；裙褂也从传统嫁衣重新走进更多年轻人的婚礼……近年来，随着香港非遗保护推进和“新中式”审美兴起，长衫与裙褂越来越受到人们喜爱。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制作技艺也在年轻设计师、校园工作坊和时尚展览舞台中，不断被看见、被传承、被创新。

长衫和裙褂在香港，不只是衣服，更承载着社会礼俗与文化认同。“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制作技艺”于2017年被列入首份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其后，“中式服装制作技艺”（香港中式长衫制作技艺）于2021年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彰显香港服饰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历史文化价值。

“口传心授——香港特别行政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月”活动上展示的中式长衫。新华社发

资深裁缝师傅刘安庆在香港长衫协会办公室忙碌。中新社记者 李志华摄

香港中式长衫相关交流活动备受关注。资料图片

凝聚文化认同与匠人精神

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植根于中国传统服饰文化，涵盖男装长衫、女装长衫和裙褂。

男装长衫源于清代盛行的“长袍马褂”，20世纪初已在香港被视为学识与修养的象征。女装长衫约在20世纪20年代自上海传入香港，二战后因众多江浙裁缝来港而迅速发展。20世纪五六十年代，香港女装长衫进入“黄金时代”，女性上班、赴宴、出席社交场合都常穿长衫。女装长衫在内地普遍被称为“旗袍”，“长衫”是具香港地方特色的称谓。

裙褂作为新娘出嫁的正式礼服，是中式传统婚嫁礼仪的重要服饰。传统裙褂由上身“褂”与下身“裙”组成，其特色在于以金银线绣制精致繁复的龙凤纹样，寓意龙凤呈祥、百年好合，并配以牡丹、蝴蝶、蝙蝠等吉祥纹饰。图案讲求左右对称、均衡和谐，体现中国传统刺绣工艺的美学意趣。裙褂中“子孙带”的绣饰设计尤具特色，寓意开枝散叶、福泽绵延，充分体现传统婚嫁礼俗对家族延续的重视。一袭裙褂嫁衣，凝聚婚俗礼仪、吉祥文化与匠人匠心，承载香港社群对中华文化及历史记忆的认同。

作为一项传统手工艺，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制作技艺的传承有赖师徒授艺、行业经验积累、专门工具的运用及相关文化空间的延续。在中西文化长期交融下，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制作逐渐发展成兼具传统特色与地方风格的工艺体系。其核心价值在于：一方面保存传统裁剪与手工缝制等技艺，彰显中华文化在香港的在地传承；另一方面因应时代需求融入西式剪裁，成为承载本地社群记忆的物质载体。

一针一线大有“乾坤”

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制作技艺承载深厚的工艺智慧，如今虽然部分工序已采用缝纫机以提高效率，但关键工艺仍须由裁缝师傅凭借多年经验亲手完成。笔者与香港服装业总工会副主席许美兰女士交流时了解到，长衫传统制作技艺主要体现在裁剪与塑形两个层面，尤以“偷襟”剪裁法及“归拔”推烫技术最具代表性。

“偷襟”是早期香港女装长衫常用的传统剪裁工艺，又称“小裁”或“挖襟”，特点是在整幅衣身之外另裁小襟接驳于衣服上，或按顾客需要接驳袖子，是传统中式平面剪裁的重要特征。采用偷襟剪裁的早期女装长衫，衣身结构较为平直宽松，比起凸显穿着者的身体曲线，更强调服饰整体线条的端庄雅致。

20世纪50年代以后，香港裁缝师傅吸收西式立体裁剪技术，使长衫更贴合女性身形，形成凸显女性线条的中西合璧风格。由于长衫多为量身订做、高度客制化，师傅须以经验按穿着者体型调整领位、胸位及腰位的衣身线条，处理各部位间的结构及比例，使服饰充分贴合体态。

另一项值得关注的古法烫工为“归拔”，亦称“熨拔”或“推烫”，是长衫制作中实现“衫身合一”的推烫塑形工艺。师傅透过加热、加湿及熨烫等方式调整布料经纬纱分布，借由“归”与“拔”将平面布料立体化。“归”即利用熨烫归拢多余布料，使较为丰满的部位获得足够空间，同时避免布料于折曲位置堆积；“拔”则是透过熨烫拉展布料，使其顺应人体曲线及凹位，呈现自然流畅的轮廓。透过反复推烫，师傅得以在胸部、腰部及臀部等位置塑造自然弧度，使衣身既贴体又活动自如。由于归拔无法以固定尺寸或公式规范，全凭师傅累积的多年经验、审美判断及对顾客需求的理解，因此每件长衫皆独一无二，充分展现“量身而裁”的传统工艺智慧。

随着西方婚纱文化传入香港，裙褂设计亦有所调整，由阔袍大袖演变为较短身的款式，使现代裙褂融入更多现代设计元素。现时流行的裙褂按金银线刺绣覆盖密度由密至疏分为“褂皇”“褂后”“五福”及“小五福”等类型，同时发展出珠石褂等款式，展现中国传统技艺在传承中的创新与变化。

传统裙褂的价值体现于一针一线的刺绣工艺，其价格往往取决于刺绣的繁复程度、金银线覆盖密度及所用物料。一套裙褂由设计、刺绣至制成往往需时数月，更显师傅一番匠心。除经济价值外，裙褂也蕴含珍贵的非遗文化价值。

在“慢工细活”里历久弥新

非遗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被列入名录、摆进展柜，而在于被持续使用、被不断创新，被一代代人穿在身上、记在心里。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制作技艺曾一度面临老师傅高龄化、年轻人知之甚少的困境；如今，在国家和香港非遗保护推动下，这门“慢手艺”正焕发新的生机。

香港长衫协会作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香港中式长衫制作技艺”的保护单位，联合资深海派长衫师傅开班授徒，并在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办事处资助计划支持下设立“非遗传承种籽学员计划”，让具备基础技艺者跟随师傅深造，以师徒传授方式延续工艺根脉。今年6月，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办事处与香港长衫协会合办“香港中式长衫非遗雅聚”，通过座谈分享、专题演讲、成果展示等活动，推广长衫技艺的传承与实践，并探讨长衫与香港社会仪式、节庆和中乐的关系，受到广泛关注。

学术研究也为传承打下更坚实的基础。在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办事处资助计划支持下，香港岭南大学教研团队研究出版《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系列——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制作技艺》，系统梳理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的历史发展、制作工艺、传承故事，以及保护与创新的历程，让手艺背后的历史、人物与情感有了可被持续阅读和研究的文本。

院校教学与展览则让传统工艺更贴近年轻人。香港知专设计学院于今年6月举办“‘非常’嫁衣：裙褂之变奏”主题展览，集中呈现裙褂的历史演变与当代创新；香港高等教育科技学院早于2018至2019年已与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办事处合推中式长衫制作技艺传承计划，并于2020年设立“长衫资料中心”网上平台，以文字、图像及影像记录工艺流程，透过教育推动保育工作；香港理工大学时装及纺织学院则运用数码技术，将难以量化的隐性知识转化为共享资源。

有些美好需要时间沉淀，有些文化需要指尖温度，而有些传承就藏在一针一线之间。从师徒相传、学者考据，到校园里的非遗课堂、年轻设计师的创新实践，香港中式长衫和裙褂制作技艺在“慢工细活”里历久弥新，也把文化认同、工匠精神和香江韵味持续缝进纵横交错的丝线经纬里。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7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