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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崔兴毅
10月6日,美国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OpenAI)一口气公布722份数学手稿,分为372组,覆盖数学几乎所有重要方向。其中数十项,被数学家认为达到了菲尔兹奖级别。
此前,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爆破解构造、埃尔德什单位距离猜想反例已接连震动学界。有人惊呼这是“数学末日”,也有人冷静指出,这是“世界数学史的分水岭”。
当AI“暴力”解题,甚至开始颠覆人类对数学的传统认知,一个更为尖锐的叩问摆在数学家面前:好问题从哪儿来?学术规则怎么变?人类智识该何处安放?10月25日,在由《知识分子》《赛先生》主办的论坛中,多位数学家展开直击痛点的交锋。
AI会解题,可好题目从哪儿来?
2026未来科学大奖得主、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教授袁新意,把数学发展拆成三个环节——提问、解题、总结。
他的判断很直接:“AI解题能力超强,总结能力可期待,但是提问的能力可能是瓶颈。”
在袁新意看来,提问是一切的基础,驱动力往往来自人类的好奇心,但现在的教育和评价体系,过分强调“解题”。
“大家以为数学研究就是在解难题,其实题目从哪儿来才是第一步。”袁新意说。
他以数学史为例:黎曼当年研究解析延拓,创立黎曼几何,60年后成了广义相对论的基础;高斯等人奠基的初等数论,在百年后催生了现代密码学。
“也有反过来的,牛顿为解释行星运动,发明了微积分。”袁新意说,不管哪种路径,理论体系的搭建和问题的提出,才是人类最珍贵的财产。
如今,AI正在“截获”这些成果。袁新意指出,人类数学家往往已看到问题路径,在朝正确方向推进。“但AI比较快,几个小时就可以搞定,感觉是‘截获’了我们的成果。”
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教授孙鑫对此深有同感。他直言,OpenAI公布成果时,可能有意忽略了数学界的传承。“很多问题由人类提出,理论范式、框架、工具都是人类建立的。”
但AI的速度实在惊人。孙鑫分享自己的经历:2025年秋,他通过AI充分涉猎2000多页参考文献;今年6月,他的学生在证明极长的式子时,AI直接发现那是一个很短的已知函数。
冲击远不止于此。
中国人民大学高瓴人工智能学院副院长魏哲巍抛出自己的质疑:人类对数学“优美”和“直觉”的认知,还可靠吗?
他以围棋为例:人工智能AlphaGo下出人类认为“小学生才这样下”的棋,却取得优势。“AI摧毁了人类对于围棋的很多美感。”
魏哲巍还提到一个二维平面撒点染色难题——专家一致认为是logn级别,ChatGPT用较短时间发现是logn的2/3次方。
当AI打破旧共识,数学研究的方向由谁把握?袁新意认为人类仍应是主导。
AI在狂飙,数学的边界与规则怎么变?
AI带来的不仅是解题速度的跃升,更是对传统学术范式的解构。
2026菲尔兹奖得主、芝加哥大学教授邓煜提出,人与AI应该“共同进化”。“人类给出路线图和全局把控,把具体技术细节交给AI。”邓煜说,AI基于人类的理解发展新技术,人类再向AI学习,这是一个互相促进的过程。
但他坚决捍卫数学的独立性。过去数学分支渐行渐远,与现实也渐行渐远。邓煜认为,强AI恰恰能打破这些壁垒。“AI能帮我们把烦琐的推导解决,让我们去思考更深刻的、与现实相关的复杂问题,但这绝不意味着数学并入其他学科,数学永远存在独立性。”
壁垒打破的同时,原有的评价规则也被质疑。
孙鑫认为,数学共同体已率先进入通用人工智能(AGI)导致的“奇点”,标志是“以定理证明优先权为核心的评价体系失灵了”。
袁新意担忧这种瘫痪,AI生成的文章太多,杂志根本审不了。求职、晋升、评基金会看文章,如果第一项瘫痪,后面都是问题。
面对海量生成的论文,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研究员何伟鲲希望,评价体系能变得更立体——不仅看解题,还要看化简能力、演讲能力。
在魏哲巍看来,这如同学术界遭遇“DDoS攻击(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他分享了计算机领域的自救:顶级学术会议要求作者附上真人出镜的视频讲解答辩,arXiv(电子预印本系统)限制每月投稿数量。
“机器学习顶级学术会议甚至尝试了博弈机制,让作者自己给投稿排序打分,综合审稿人意见决定去留。”魏哲巍说,打破旧秩序后,新秩序正在摸索中建立。
当规则失效,更深层的隐忧在于学术传承与伦理。
袁新意用了一个比喻:连发步枪替代了弓箭,一代人后,传统猎人消失,生态被破坏,枪手再也找不到猎物。“很难的问题都被AI处理了,学生缺乏训练的问题。如果新人上不来,这个行业就失去传承。”
孙鑫也提醒,“抽卡”(向AI批量提问)不能指望比大模型公司快。“‘抽卡’的目的应是为了探索世界,像去图书馆找参考书一样。”
邓煜则将矛头直指AI公司:有的数学家喂给AI的思路,几周后出现在发布中,且未做形式化验证。
“若把AI视作虚拟研究者,就应按学术界标准评判——公布思维链、说明基于谁的思路、保证正确性。”邓煜说,用户付钱输入思路,AI公司获得荣誉,“我们作为用户,得到了什么?”
AI能思考,但能替代人类的智识吗?
“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邓煜引用帕斯卡的名言,将讨论拉回人的本体。
在他看来,无论AI多强,它始终是工具。“如果我们因为有了AI就放弃自主思考的能力,那到时候就和动物没什么区别。”
邓煜说,数学永远是检验人类自主思考与探索能力的关键部分,只有人类理解的知识,才是真正的知识。
《知识分子》总编辑、大湾区大学教授夏志宏对此深表赞同。他观察到,过去看重推导能力,但在AI时代,好奇心、不懂就问,才是最宝贵的品质。
也就是说,工具越强大,保持人的智识与主观能动性就越重要。
袁新意举了中小学做题的例子:既然做出来没有任何价值,为什么还要做?因为那是自我修炼的过程。
“低年级博士生的第一篇论文,还是要用‘古法’来做,要经历做学问的艰难。”袁新意说,即使以后评价体系变了,招人时依然要看同行推荐和对数学的理解。
孙鑫借用司马迁的话“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强调人类研究的本质是拓展认知边界并传承下去。“AI生成的内容如果不属于人类智识的范畴,就应当被看作物质世界的一部分。”孙鑫认为,要发挥智识的主体性,不能被AI牵着鼻子走。
但袁新意警告,人类的智识防线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他借《三体》中的“智子”作比,认为如果基础理论被锁死,表面的技术繁荣终将在水滴面前一败涂地。“如果AI造出一艘超音速飞机,人类看不懂机制,你敢不敢坐?如果AI造出一种疫苗,说它绝对可靠,你敢不敢用?”
“数学是科学的第一道防线。”袁新意说,“不能任由AI发展出我们不懂的东西,这非常危险。”
魏哲巍给这种探索赋予了浪漫色彩。他把数学研究比作大航海:以前是小木船,现在有了大船,能探索更远的世界。
这场关于AI与数学边界的探讨,显然还将持续。夏志宏的话引人深思:“数学的价值是理解。假如AI给你做的,大家不能理解的话,‘有’跟‘没有’,没有什么区别。”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6日 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