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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争鸣】
编者按
9月11日,我们刊发了关于古诗词诵读是否存在唯一规范的争鸣文章。孟蓬生教授主张,古诗词意境的创造不能仅仅附会在几个字的读音上,应按今天的语音规范来读古诗文;范子烨教授认为,让古音寻源、今音普及和改音赏韵各安其位,才能让古典诗词跨越语音变迁,持续绽放音韵与诗性之美。
本期,我们从语音演变规律的角度来探讨古诗词读音问题。孙玉文教授认为语音与字义存在匹配关系,对待古诗文中的多音多义字,可以适当保留一些旧读,这与普通话的审音、正音并不矛盾;陈双新、王金萍两位教授则认为,今人无法了解古音原貌,将古诗词个别字读古音的谐音法极具主观性,既不科学,也不易被大众判断和理解,普通话诵读并不影响对古诗词的理解。
古诗词究竟该用普通话诵读,还是适当保留旧读?欢迎广大读者继续参与讨论。
阅读古诗文应尊重古人用字用词习惯
孙玉文(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其中“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骑”是读qí还是jì,引起了很多争论。这些争论反映了人们对语言文字工作的重视。“骑”在历史上是一个异读字,它读平声,是“骑马”的意思,今天变为阳平qí;读去声jì,是“一人一马”的意思。阅读古诗文,会碰到这个“骑”,而在现代汉语口语中,“骑”的去声一读已经不再使用了,因此就有了关于“骑”字读音的争论。这些争论涉及字的音义匹配、多音多义字读音的传统、现实读音以及三者之间的协调问题,有争论是不可避免的。我曾经对此发表过意见,赞同读jì。下面继续说说我的一点浅见,作为原来意见的补充。
一
语音一发即逝,古代的实际读音我们无法详细知道。后人有“古音重建”,那只是对历代语音实际读音系统的一种假定,理论上难免跟实际读音系统有一定距离,不能理解为各代的实际读音就是如此。任何语言的符号,它的音和义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同一个符号所结合的意义,不同时空的人可以用不同的实际读音跟它联系起来。譬如“一”,不但不同时代读法可能不同,今天各方言区的读法也有异。汉字是一种非拼音文字,它不直接跟汉语的实际读音挂钩。不同时空的人阅读古书,必然用不同时空的实际读音去读它,不可能按照古书作者所处时空的实际读音去读它。这是必然现象。
例如崔颢的《黄鹤楼》,湖北人可以按照当今的湖北话去读,广东人可以按照当今的广东话去读,当然也可以按照普通话去读。不同时空的实际读音,既可以是不同时代的方音,也可以是不同时代的雅音。这种阅读古书的办法,是汉语阅读习惯的一种传统,至晚春秋时期的文献就反映了这种阅读传统。《论语·述而》中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这是说,孔子在读《诗经》《尚书》等“先王”典籍时,用春秋时期的“雅言”;读其他古书时,使用的是春秋时的鲁国话,这是孔子的家乡话。人们争论“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骑”读qí还是jì,都是建立在如何用普通话来读“骑”字音这个基础上的。有人以为,如果将这个“骑”读成jì,就是读“古音”,不符合现代普通话读音。这种说法不科学,读jì也是采用了普通话读音。
二
像“骑”该读qí还是jì,我们千万不要片面地理解为只是读音问题。东汉以后,古书的注释家遇到多音多义字时,开始将注音和释义结合起来,通过注音来说明上下文的字义。例如,“食”在古书上下文中作“使吃,供养”讲时,可以不直接释义,而是径直注去声。例如《诗·豳风·七月》:“采荼薪樗,食我农夫。”《经典释文》注释“食”:“音嗣。”这等于告诉读者,这里的“食”不能读shí,理解为“吃东西”,而应该读sì,理解为“使吃,供养”。因此,这样的注音相当于释义,注音、释义交织在一起。“骑”也是这样一个字,人们给“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骑”注去声,不仅仅是个读音问题,而是告诉读者,此处的“骑”不能理解为“骑马”的意义。注释详尽的作品会告诉读者,这里的“骑”应该理解为“一人一马”。这是正确的,“一骑”的“骑”既包括骑兵,也包括马。一般读者对此释义深信不疑,但是他们没有将jì的读音跟“一人一马”的意义关联起来,以为将“骑”注释为jì只是单纯的一个读音问题,从而看轻了注音的作用。

宁夏平罗县,一只苍鹭在沙湖芦苇丛中飞翔。新华社发
定语和中心语的词语中,做定语的可以是名词性的词语,也可以是动词性的词语。例如“候鸟”和“飞鸟”,“候”是名词性的语素,“飞”是动词性的语素,它们都做“鸟”的定语。既然“骑”既有名词性用法,又有动词性用法,那么“骑”字做定语是取它的名词义还是动词义?我们看古人给这种用法的“骑”的注音可以知道。在古人那里,他们的语言习惯是名词性用法的“骑”做定语。例如,《左传·宣公十二年》中“前茅虑无”,杜预注说:“见骑贼举绛幡。”其中有“骑贼”,《经典释文》说:“骑,其寄反。”可见“骑”不可能是“骑乘”的意义,它读去声,因此是“一人一马”的意义。再如,古今都有“骑马”一语,今天的“骑马”一定是动词带宾语的结构。古代“骑马”的说法是否也如此?至少不全是这样。《汉书·严安传》:“后以安为骑马令。”颜师古注释说:“骑,其寄反。”可见,这里的“骑马”是名词性语素组成的并列结构,“骑”读去声,是“一人一马”的意义。上下文中重在指骑兵,跟“马”组成并列结构的词语。
三
通过对“骑”古书注音的分析我们可以知道,给“骑”注去声绝不仅仅是一个读音问题,而是跟字义的理解挂钩。正因为多音多义字的注音有区别上下文字义的作用,所以,即使口语中消失的异读,人们还常常在书面上保留它。这也是一种古老的传统。例如,“乐”作“喜欢,爱好”讲读yào,在南北朝时期的口语中已经消失了,于是有人将这个意义的“乐”读成lè,有人读成yuè,有人保留yào的读法,形成差异。《礼记·学记》:“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其中“乐”的意义是友爱、爱护,为动词用法。《经典释文》给“乐”注音说:“乐其,音岳,又音洛,又五孝反。”注成“音岳、音洛”,都是“五孝反”一读在口语中消失后,人们所做的取舍,但是《经典释文》仍然保留了“五孝反”,也就是今天读yào的这一读音的来源。
注明多音多义字的读音,对于阅读古诗文有辨别字义的重要作用。所以,碰到某个在口语中已经消失的读音,不少大型语文辞书,特别是古汉语辞书,常常保留那些明清以来书面语中沿袭下来的旧读,注明“旧读”,继承了保留旧读的传统,实践证明是非常有效的。我们在阅读古诗文时,应该继承这一传统。这也是我赞同将“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骑”读成jì的一个重要理由。
在阅读古诗文时,保留多音多义字的一些旧读,跟今天普通话的审音、正音是不矛盾的。普通话审音主要是审定现代汉语普通话中有异读的字、词,统一读音,减少现代交际的障碍,不涉及文言字、词和古诗文的标准音审定。古诗文的用字、用词跟现代汉语有同有异,阅读古诗文,必须注意古代的音义匹配,不能拿现代汉语普通话的用字、用词习惯轻易地减少异读,这是我们必须把握的一个原则。例如,“罢”在古书中可以义同为疲劳的“疲”,这时的“罢”不能读bà,必须读pí。《说文解字》中,“其”是“箕”的古字,这时的“其”要读jī,不读qí;“莫”是“暮”的古字,这时的“莫”要读mù,不读mò。此例甚多,都能证明我们阅读古诗文时,要尊重古人的用字、用词习惯,不能轻易地拿现代汉语异读字、词的审音标准去规范其中的字、词读音。
以普通话读古诗不影响理解诗句
陈双新、王金萍(分别系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沧州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
押韵,是创作诗歌的基本要求,也是阅读诗歌的共同期待。古代诗歌只有押韵,才便于阅读、朗诵、记忆和传播,才具有较强的生命力与传播力。其实,历代诗歌写成时大都押韵,但为什么一些诗歌今天读起来不押韵了呢?最常见的几个例子,如《敕勒歌》中“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野”,《山行》中“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回乡偶书》中“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等,若读为现代普通话音“y씓xi锓shuāi”,就不押韵。于是就有所谓“读古音”的说法,也就是将那三个字分别读为“yǎ”“xiᔓcuī”。但是,这几个音真的是它们的古音吗?面对这种现象,我们应该如何看待?
古音不是一个音,今人难以知其原貌
首先,要明确古音绝不是某一个始终不变的读音。汉语语音的发展,可以分为四个时期,即上古(先秦两汉)、中古(六朝到唐宋)、近古(元明清)、现代(五四运动之后)。至于史前漫长的语音发展演变情况,因无文字记录,也就无法研究。数千年间,古音经历了复杂的变化,各个时期的语音面貌均有很大不同。这一点与汉字字形的发展演变情况一样。三千多年来,汉字依次出现了甲骨文、金文、小篆、隶书、楷书五大字体,相互之间虽然也有极少数形体差别不大(如“一、二、三”等数字,“山、田、口”等简单象形字),但总体来说差别很大,非专业人士不容易认出同一个字在不同阶段的变体。我们要说某字的古代字形怎么写,一定要说清是古代的哪个时间段或哪种字体。短时间看,音的演变速度未必显著,但长时段来看,变化巨大。例如,上古时期没有轻唇音(即后世演变为“f”这类音的声母),也没有舌上音(即后世演变为“zh、ch、sh”这类音的声母)。清代学者钱大昕将此概括为“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他在《十驾斋养新录》中说,在上古时代,“负”读如“背”,“附”读如“部”,“佛”读如“弼”,“逢”读如“蓬”。上古声母系统中只有舌头音声母“端[t]、透[t']、定[d]、泥[n]”,没有舌上音声母“知、彻、澄、娘”。简单地说,“古无舌上音”的意思是上古没有类似今天“zh、ch”的声母,它们当时读为接近“d、t”的读音(“sh”不在此列)。到唐宋等中古时期,有了轻唇音和舌上音,但那时的“韵”与现在的“韵母”差别很大。中古时期,韵部分类很细,《切韵》中分韵多达190余个,远多于现代普通话的韵母数量。那时的声调也与现在不同。中古声调有平、上、去、入四声,而普通话是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声。二者并非简单对应,中古入声在普通话中已消失,分别归入四声;平声则按声母清浊分化为阴平和阳平。
其次,今人难以知道古音的原貌。“古音”一词,从大众的一般理解和学者的专业研究来说,都没有准确的内涵,或者将其专指上古音,或者包含上古音和中古音,或者泛指现代之前的历代读音。所以,古音绝不是某个时代的某个音,而是几千年发展演变过程中各个时期读音的统称。那么,当你认为要“读古音”的时候,势必要回答,读的是哪个阶段的古音?理想的古音当然是古诗产生时代的音,但在录音设备出现之前,历朝历代所有口语语音和所有文章的读音原貌,今人都难以准确知晓,只能依据那个时代或相近时代的韵书,以及诗文的韵脚和形声字的声符等残存于字形中的表音现象,总结其发音规律,推测并拟出其可能的口头发音。然而,纵使对语音演变规律和对当下语音特点的认识差异不大,拟音的差异依然可能很大。即便是语音研究大家,对不同时代古音的拟音,也多是一家之言,很难达成学界共识。
再次,将古诗中的个别字读古音,其他字读今音,既不科学也不解决问题。试想,如果一篇文章或一段文字材料中,某几个字用甲骨文、金文或小篆,其他字用现代楷书,视觉上和谐吗?阅读时方便吗?答案自然是一个“不”字。所以,一首诗要么像专业人士吟诵那样,全用古音,要么全读现代音;否则,就会出现不同时代的读音杂糅,这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语言学家王力先生在《诗经韵读》一书中对此早有论述,他说:“我们并不要大家用古音来读《诗经》,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其所以不可能,因为如果要按古音来读,那就应该全书的字都按古音,不能只把韵脚读成古音,其他多数的字仍读今音。如果全书的字都读古音,那就太难了。其所以不必要,是因为我们读《诗经》主要是了解它的诗意,不是学习它的用韵,所以仍旧可以用今音去读,不过要心知其意,不要误认为无韵就好了。”
“叶音”有主观性,大众不易判断和取舍
所谓“叶音”,指的是诵读古诗为求押韵而临时强改字音的做法,此法兴于宋代,其字音不符合语音演变规律,并不是一种科学的方法。例如,“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野”字,上古音中属喻母鱼部,与“下”字同归鱼部,能够相押。至《切韵》所代表的中古音系中,“野”收两读:一为羊者切(以母马韵),是“郊外、原野”义的常规正读,后世逐步演变为普通话yě;另一承与切(禅母语韵),多用于“野合”一类特殊用例,并不通行。宋代以后,学者为求诵读和谐,采用叶音法把“野”临时改读为yǎ,以求和上句“阴山下”的“下”押韵,这一做法长期流传下来,遂形成“笼盖四野”之“野”读yǎ的惯例。中古韵书不以拼音注音,若以现代拟音还原其音韵地位,“野”属麻韵上声,将其拟音为现代普通话的“yǎ”,虽有一定的古音依据,但为了押韵而对个别音进行这样的拟音,系统性和逻辑性是不严密的。因此,严格依照中古音系与现代汉语审音规范,统一读yě更为稳妥。课堂教学中,授课老师可以作为关联知识点适当提及一些人采用“叶音”方式读不押韵的韵脚字,告诉学生,这是为了加强诵读的节奏感和听觉上的美感而采取的办法,并不是规范读音。
总之,若仅从诵读审美感出发,接纳自我感觉更为和谐的“古音”,至于这个所谓“古音”的来源如何、正确与否则不予考虑,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
读音背后,是看待传统文化的态度问题
古诗词韵脚字的读音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大众对传统文化的态度问题。那些不押韵的韵脚字,读古音后就押韵了,人们由此感受到韵律美带来的快感以及传统文化带来的满足感。这反映出人们对古典诗词、传统文化的喜爱与向往,是很积极的心态,但与此同时,也显示出对传统文化的理解不够全面。
前述王力先生那段话,点明了我们读古诗词本应把握的重点,那就是“了解诗意”,深入堂奥去汲取古诗文内在蕴含的意境、思想与美感。
其实,以普通话读古诗,并不影响对诗句句意的理解与美感的感知。据初步统计,在义务教育阶段统编本语文教材所收录的100多首古诗词里,约30首用现代汉语普通话去读已不能严格押韵。在教学中应依据不同学段学生的理解力和接受能力,在扫除字义、字音等障碍后,重点带领学生去发掘和体味诗的语言美、思想意蕴和审美意境。若在教学中主要讲解每个字词的音义而忽略或简要带过诗词的主旨、意蕴赏析,就有主次颠倒之嫌。教学要循序渐进,较为复杂的语文知识,可以放到后续的学段中学习。目前中小学语文教材注释特别是文言文注释中,把繁简字、古今字、通假字、异体字等字际关系,均注释为“同”,这就是把理解起来需要很多背景知识的非常复杂的字际关系进行简化处理,让学生不把时间和精力耗费在那些可能越讲越迷惑的知识上,留待以后适宜学段再去深化学习,这不但不影响学生对字义和文句的理解,反而能够减轻学习负担,增强学习兴趣,提升学习效率。古音的道理与此一样。遇到不押韵的诗句,老师可以告诉学生这是字音随时代而发生变化的结果,作者写作时肯定是押韵的。至于复杂的古音知识,留待将来进入专业学习时再涉猎。
一些汉语方言还部分保留着古代某时期的读音,有些古诗以普通话读不押韵,但以某方言去读反而押韵。遇到这种情况,授课老师不妨以此为例,简要说明普通话与方言的关系以及方言与古音的关系,这也是顺带传授当地方言文化的好机会、好方式。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柴如瑾、刘剑)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9日 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