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瑞珂（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英国研究中心副主任、西藏民族大学外语学院〔南亚学院〕副院长）

　　在英国“脱欧”公投十周年之际举行的工党年会上，首相伯纳姆一改传统的讲台演讲方式，以无讲台、漫步脱稿的方式完成了一个多小时的演讲。在演讲的尾声，伯纳姆抛出“重磅炸弹”，释放了支持英国重返欧盟的政治信号。

　　伯纳姆坦言：“脱欧带来的伤害多于收益。我们需要推动英国恢复更高水平的经济增长与繁荣。因此，我将利用英欧峰会前后的时机，向各位、也向全国民众阐明，在我看来，英国在处理与欧洲伙伴的长期关系时有哪些不同的选项。我们的确拥有多种选项。”

　　在次日接受英国广播公司访谈时，伯纳姆表示，英国在规划未来对欧关系时，不应预先排除任何可能性；除维持现状、加入欧盟关税同盟和重返欧洲单一市场外，重返欧盟也应被列为可供讨论的选项。他同时重申，“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英国重新加入欧盟”。

　　为工党长期执政计

　　在去年9月29日的工党年会期间，时任大曼彻斯特市长的伯纳姆首次公开对媒体表示：“我希望英国重返欧盟，也希望能够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个国家重返欧盟。”伯纳姆深知，推动英国重返欧盟不仅困难重重，还可能使自己付出沉重的政治代价，但他仍然选择直面争议，公开表态支持英国重返欧盟。

　　英国脱欧是失败之举，已然成为英国社会的共识。回望2016年“脱欧”公投以来的10年，越来越多的英国人意识到当时政客们所鼓吹的“脱欧红利”被证明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泡沫。当泡沫破碎后，英国社会到处弥漫着落寞和怅然。根据经济学家尼古拉斯·布卢姆等人2025年发表的研究报告，截至2025年，英国国内生产总值较未“脱欧”的反事实情景低6%至8%。阿斯顿大学商学院2026年的研究则估计，在《欧盟-英国贸易与合作协定》生效后的近5年间，英国对欧盟出口和从欧盟进口的商品种类，较未“脱欧”的反事实情景分别减少了53.8%和31.5%。不少曾热情支持英国脱欧的选民正在品尝苦果，深陷生存成本危机，因而争相加入“悔脱欧派”的大军。

　　伯纳姆公开将重返欧盟列为英国未来对欧关系的选项，既是对国内“悔脱欧”民意上升的回应，也体现了工党着眼长期执政的战略考量。他虽然无意立即诉诸全民公投，但表示如果公众舆论明确倾向于重返欧盟，工党可能承诺就此举行公投。由于工党执政期间经济和民生成绩不佳，右翼民粹主义势头高涨，奈杰尔·法拉奇领导的英国改革党多次在全国民意调查中高居榜首，严重威胁工党的执政前景。随着“悔脱欧”逐渐成为英国社会的主流情绪，支持英国重返欧盟或可成为工党凝聚进步派选民、遏制改革党攻势的制胜砝码。

　　9月23日，亲欧组织Best for Britain公布的由英国民调机构YouGov开展的民意调查显示，假如工党在下次大选（最迟2029年8月举行）中明确承诺推动英国重返欧盟，其全国得票率可能升至37%，议会席位预计可达321席，距离下议院326席的单独执政门槛仅差5席。相比之下，如果工党继续坚持不重返欧盟、欧洲单一市场或关税同盟等既有“红线”，其预计席位数只有136席。

　　有分析认为，伯纳姆有可能在下次大选后支持举行公投，他表示“必须极为谨慎地推进此事”，因为“全民公投会造成伤害”，并会“撕裂家庭和社区”。当被问及是否可能不再举行全民公投，而是直接将重返欧盟写入工党竞选宣言时，伯纳姆表示：“目前我不会排除任何可能性。”

　　遏制地方分离主义的考虑

　　除了为工党长期执政做长远计，伯纳姆表态支持英国重返欧盟，也是出于遏制英国地方分离主义的考虑。在工党年会演讲中，伯纳姆回忆起其父亲于9月14日去世当天发生的一件事：苏格兰首席部长约翰·斯温尼声称，伯纳姆将成为联合王国的最后一任首相。讲到此处，伯纳姆一度哽咽落泪。他说：“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是想让你们知道，它给我带来了怎样的感受。我更加坚定地决心证明他是错的。”就在9月14日，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执政党领导人签署了一份联合备忘录，要求承认三地民众通过公投决定各自宪制未来的权利。

　　三地执政党的交相呼应可能进一步加剧英国国家分裂的风险。伯纳姆计划于10月召集三地领导人参加新一轮国家经济委员会会议，讨论如何促进英国各地区实现更加均衡的经济增长。在此次会议召开前，伯纳姆表态支持英国重返欧盟，有助于回应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亲欧选民的不满，并削弱地方政党把“脱离英国”与“重返欧盟”相捆绑的政治叙事。

　　但伯纳姆重新开启英国“返欧”的讨论，无异于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政治冒险。根据《欧洲联盟条约》第50条第5款，已经退出欧盟的国家如希望重新加入，必须依照该条约第49条重新提出申请，其原有成员国身份及相应权利不会自动恢复。英国选民对重返欧盟的支持力度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英国最终能够以何种条件重返欧盟，特别是能否恢复“脱欧”前在欧元、申根区等政策领域享有的特殊豁免。9月24日至25日，YouGov开展的民意调查显示，59%的英国受访者原则上支持重返欧盟，32%表示反对；当问题设定为英国重返欧盟后无法恢复过去享有的政策豁免，并须采用欧元和加入申根区时，支持率骤降至35%，反对率则上升至45%。

　　即使英国举行第二次公投且多数选民投票支持返欧，也不意味着英国能够自动恢复欧盟成员国身份。公投只能决定英国是否在国内政治层面授权政府推进重返欧盟的进程，正式入盟仍须获得欧盟成员国一致同意、欧洲议会批准，并由英国和欧盟各成员国依照各自宪法程序批准入盟条约。

　　目前，法国总统马克龙、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等欧盟成员国领导人已公开对英国可能重返欧盟表示欢迎。然而，欧盟成员国国内政治格局的变化，仍可能改变其政府对英国入盟的立场。马克龙的本届总统任期将于2027年届满，按照法国现行宪法，他不能连续第三次竞选总统。如果法国下一任总统不再积极支持英国重返欧盟，尤其是国民联盟等极右翼政治力量上台执政，英国的返欧进程将面临更大的不确定性。鉴于接纳新成员需要欧盟成员国一致同意，任何一个国家的反对都可能阻滞甚至中断谈判。因此，不排除英国再次遭遇类似20世纪60年代的政治阻力：时任法国总统戴高乐曾两次否决英国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的申请。

　　若要使欧盟及其成员国同意其入盟申请，伯纳姆政府还需要做出其当前还难以接受的政治妥协。比如，重新加入欧洲单一市场意味着英国必须接受欧盟的“四大自由”，其中包括人员自由流动。英国斯塔默政府此前提出建立一个仅涵盖商品的单一市场，但这一建议于今年5月遭到欧盟方面拒绝。曾领导欧盟与英国进行“脱欧”谈判的法国前总理米歇尔·巴尼耶表示，欧盟将欢迎英国回归，但他同时强调：“任何国家要加入单一市场，条件都非常明确：必须尊重四大自由。”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4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