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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振华(江苏师范大学赵本夫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作家赵本夫习惯以黄河故道边上的土地为根脉,构建一个深邃而独特的关于“水”与“土”的文学世界。他的长篇小说《野湖之魅》(作家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将笔触聚焦于微山湖,以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态事件为切口,在“干湖”与“复湖”之间,串联起半个世纪的家国大义、爱恨情仇、命运沉浮与日常伦理。小说所承载的不仅是渔民群体的生存故事,更是在现代生态观视域下,对民间野性生命力与秘史叙事的一次深度探微。
天人合一、万物有灵等传统生态伦理意识和观念,贯穿于赵本夫的创作脉络,建构起人与自然的平等对话关系。这部作品的叙事起点,是一个蕴含深刻现实关怀的设定:20世纪80年代末,微山湖一夜干涸,湖滩上的兔子四散奔逃,不安的情绪在人群间悄然滋生,传统的生活方式面临终结。微山湖的干涸迫使渔民离水上岸,他们来到屯城,那里是与微山湖不一样的“美丽世界”,同时也充满了欺骗、排斥与风险。小说浓墨重彩地描绘传统渔民与现代城市之间的隔膜。老一辈渔民失去用武之地,因百无聊赖而陷入迷惘。年青一代怀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却在打工路上屡屡受骗,甚至丢掉性命。赵本夫书写的“大生态”,是人类与自然、传统与现代、乡土与城市之间错综复杂的交响。
作者为当代文学贡献了根植于民间沃土、带着原始生命力的鲜活群像。如果说“干湖”代表着生态秩序与传统生活方式的终结,那么佘龙子、柳叶眉和船老大们这些人物身上散发出的民间野性,则代表着另一种秩序的倔强存在。
抗战时期,佘龙子带领渔民与湖匪、日军殊死搏斗,多次绝境重生,被渔民称为“打不死的英雄”。战争结束多年,他仍独自守在湖心岛上,以一种近乎执拗的仪式,坚守着自己的民间信条和内心秩序。他曾经严重烧伤,最终活了下来,许诺迎娶柳叶眉未能兑现。他的身上,凝聚着民间英雄的复杂面目:忠诚又放浪,守信又背诺,刚烈又脆弱。他的“死而复生”,跟微山湖的干枯与盈满形成互文,人与湖的命运在这位民间传奇人物身上实现一种微妙的共振。直到微山湖底山摇地动、湖水即将复归之际,他在暴雨中忽然消失。柳叶眉曾经是一个流浪的孤儿,但重情重义,身上留存着近乎原始的生存意志。年轻的沙巫懂艺术,喜欢摇滚,在世俗眼光中不务正业,实则“如果上岸,会有很多谋生路子”。命运给了他流浪的机缘,他的心却始终没有离开微山湖。当微山湖要休湖时,他选择留下。他对这片湖的守候,恰如民间叙事中执拗的乡愁,渔家女康佳音最终爱上了他。这个懂得在湖心聆听远方、在流浪中不曾失却本心的人,寄托作者对传统与现代之间第三条道路的美好想象。
赵本夫在作品中宏阔的书写抱负,在于他以微山湖为叙事中心,将个人秘史、地方秘史与民族秘史熔为一炉,呈现出一部在民间视角下重述的“大历史”。身为渔民的康老大,一生钟情诗歌,有着复杂的情感纠葛,这些被视为“不正经”的个人史,恰恰构成他理解世界的方式。阮良的寻宝秘史同样充满诱惑。当年有三条满载金银珠宝的大船失控冲入微山湖,撞上湖心岛后沉没。这笔沉在湖底的宝藏,成为笼罩小说上半部的一层迷雾,牵引着多个人物的命运走向。刘掌柜的个人秘史则呈现另一种形态:这个富裕了一辈子、小心眼了一辈子,也单身了一辈子的人,却是一位恶魔。作者对他们过往成长史的挖掘,呈现出波诡云谲的心灵画卷。在这些人物秘史的背后,同样打开了读者认识地方秘史和民族秘史的钥匙。作者巧妙地将三者融合在一起,在个人秘史的叙事中,融合地方风景和文化、民族与国家命运变迁等。作者对三重秘史的挖掘,其实也暗合他的文学人类学创作立场。他擅长在文本中呈现一种“混沌世界与混沌叙事”,将地方史、抗战史与现代史编织进一部长篇小说的肌理之中,让读者在阅读中不断发现历史的多重面貌。
《野湖之魅》的结尾,康佳音们踏上驶往上海的列车,而沙巫选择留下守候休湖五年的微山湖。两种选择,两种命运。作者或许在说:真正的现代性,不应是断裂与遗忘,而应该在对大地的敬畏、对民间的接续、对秘史的铭记中,实现一种更有根脉的发展。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3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