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戏同谈·话剧《迷幻》·业界评】

　　作者：丁明拥（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副研究员）

　　北京人艺近期演出的《迷幻》，改编自法国剧作家埃里克·埃曼纽尔·施密特创作于1996年的同名剧本。剧目采用锁闭式结构，层层揭示真相，每一处突转都令观众惊心动魄，最终却又落得合理、温暖。所谓戏剧，正是以故事吸引观众，靠逻辑解释现象，用理性解决问题。最后，将感性的观众通过艺术发展成理性的人。

　　剧本的灵感来源于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的乐曲《谜一样的变奏曲》，这是一首包含温柔、害羞、忧郁、孤独、愤怒、疯狂等情绪并不断变化的乐曲。曲中的十四个变奏，来自作曲家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描绘，一一对应着戏剧的结构、内容、情节、人物乃至表演的层次和对白的含蓄，贯穿全剧。正直、真诚、洞察力、分辨力、阅历、勇敢的心、犀利的目光、忧郁的眼神、心底的慈悲、知识的博闻、孤单的身影、敏捷的思维等，这些散发着芳香的优秀品格肉眼无法看见，却能够在两个灵魂共振时被感知。《迷幻》的主题就是关于灵魂的秘密。

　　在剧中，诺克是一位功成名就的作家，年轻时为了实现自己的文学抱负，以“让爱情更加坚固”的借口，与情人艾莲娜分离，二人约定只通信不见面。十余年后，独自隐居在北欧海岛上的诺克已经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却患绝症，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为了能再见情人一面，他不得已出版了自己第二十一部作品《隐藏的爱情》。这部作品正是他和情人多年间的私密通信，出版目的是以曝光隐私激怒情人上岛责备他，图谋再见一面。诺贝尔奖得主的第一部情爱作品迅速走红，就连一向对他刻薄的评论家都赞叹不已，可是情人并没有出现。无奈的诺克决定接受记者的采访，拉尔桑——这位自称记者的人就此登场，整个演出就是在拉尔桑出场时正式开始的。

　　随着两声枪响，《迷幻》正式拉开演出序幕，手持猎枪的诺克，将闯进小岛的拉尔桑轰进了书房。拉尔桑局促的表情和手忙脚乱的动作，看起来根本不像一名善于交际的记者。但是，他一旦开口说话，一直掌控局面的诺克立刻就感受到了不自在。这个处处被动的记者，似乎知道他的全部秘密。从记者让作家“谈谈书中的这位女性”开始，作家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女性叫艾莲娜，与拉尔桑同住在一个城市，作家之所以接受访谈，就是想让他给自己当一回信使。访谈中，隐藏的秘密一步一步被揭开，记者拉尔桑原来是个冒牌货，他的真实身份是艾莲娜的丈夫，而艾莲娜则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后面与诺克保持亲密通信的是拉尔桑。当诺克所有的隐私被拉尔桑悉数揭露，诺克吓坏了，以至于长时间倒地不起。然而，剧终告别的时候，情绪恢复正常的诺克对拉尔桑说：“我会给你写信的，因为，我需要你。”

　　这种锁闭式结构，从接近高潮处写起，把矛盾冲突最紧张、最激烈、最尖锐的时刻呈现在舞台上，然后再用回溯去交代前情，有效节约漫长的过程叙述。如此多的秘密和艾莲娜三位一体的人物关系，在极短时间内被一一揭破，使观众与自我感觉良好的作家一样，从一无所知到知晓全部。锁闭式结构以凝练、浓缩、集中、强烈、广度小、深度大的优点，在舞台空间、时间有限的条件下，迅速简捷地揭示真相，制造冲突，解决冲突，将整个故事安排得处处有奇峰、步步有新意，惊心动魄、引人入胜。

　　这样的结构给演员带来巨大的挑战，两个人，两个小时，台词密集而深奥，每个人物都有颠覆性的变化。冯远征饰演的诺克，一登场大有欧美绅士派头，手持猎枪，风趣幽默，满口哲理，活灵活现出林语堂总结的“老猾俏皮”的智慧形象。与他对手的闫楠并不落下风，将“疑是故人来”的亲切疏离感，逐步解谜的节奏把握得纹丝不乱。这些都是对人物理解到相当深度才有的表现。比如，初见拉尔桑的诺克轻松中带着愉快的讽刺语气。事实上，诺克不过是故作轻松而已，真实的他就像跟他每日通信长达十年之久的拉尔桑说的那样：“你不过是自负、傲慢、做作。你花了比展现真正才华更多的时间在摆出天才的姿势。”但他又不是一个坏人，本身具有非常复杂的动机和情不得已。对于他谜一样的这一切，拉尔桑解释说：“恐惧你逃避的生活，恐惧你回避的爱……你躲进了你的书本和这个岛屿。这就是你之所以变得伟大的原因，每个读者在你身上都能看到自己。”这些刺激性的话，反转了诺克的态度，他通过拉尔桑更深地了解了自己，最终完成了结尾的转变。

　　关于这部剧的主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表演的含混、多意、否定和不确定性赋予了该剧迷人的神秘。但在当下赛博时代，探讨人与人之间的精神交流，本身就与观众的体验高度契合，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赛博时代原子化的观众对此是有深刻理解的——在孤寂的领域寻找感人的、共通的东西。它们可能是欢乐和惊愕的本能，是怜悯心和痛苦感，是人与人潜在的情谊，还有那些难以捉摸而又不可征服的休戚与共的信念。正是这些信念，使无数孤寂的心灵交织在一起，使全人类结合在一起。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3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