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民俗雅绎】
作者:罗荣(中国作协会员)
摸青是件大事。中秋节头一天的夜里,我叫了仁生、红明来家里商议。母亲也在桌边坐下,她拔下头发上的细夹子,拨亮油灯,笑着问,你们打算摸谁家的?
摸青,即中秋夜里偷偷拿一点别人家的秋作物,是一种客家风俗。人们认为,这天作物若被少年摸去,是件很吉祥的事,象征来年收成更旺。
摸谁家的呢?城区周边,菜地一片连一片,属于无数人家。我家、仁生家、红明家都种菜,菜地里一年四季蔬果不断。仲秋时节,菜地里还种着辣椒、茄子、南瓜、冬瓜、番薯、芋头……仁生说,摸他家的,他家地里有花生。红明说,摸他家的,他家地里有眉豆。我说摸我家的,我家在龙脊山下河滩的地里种了番薯、花生,还有竹蔗。母亲说,龙脊山那边太远,太荒凉,我看你们随便在哪家地里拔根葱算了,吃葱也能让你们的脑子更聪明,更灵光。
母亲的话很有道理,我们几个的脑子都不大灵光。季夏,我和仁生参加了小学升初中的考试,结局是落第,通知书上写的是“就业”。红明未参加考试,他办了迁学,复读六年级。
不过,摸青只摸葱,算不上摸青,我提议去摸果。八月里,毛桃熟了,柚子熟了,黄花梨熟了,牛心柿也快熟了。这几种果树,城里城外都有。我这主意,仁生和红明都赞成。母亲不忘嘱咐,吴老太家的果子,可别多摘。
吴老太是个孤老,她家的小院里,种了枇杷和牛心柿。老太太的日子过得不宽裕,她在我们学校门外摆了个小摊,平时把自家种的萝卜、豆角、辣椒、黄瓜、生姜腌渍成泡菜,做一分钱两分钱的生意。她家的枇杷和牛心柿,是季节性美食,也能给她带来一笔收入。
中秋佳节的白昼,在油锅里芋包、薯包的翻腾中过去了。硕大的月亮,爬上了东山头,爬上了柳梢头,天穹下的房屋、场院、大树,都涂上了银辉。父亲和哥哥出门,他们去请扁担神。我的两个姐姐出门,她们去请月光姊姊。我和仁生、红明也出门,我们去摸青。
沿着河,我们巡行于一方方菜地,察看每家的作物,估算这一年的收成。那些蔬菜瓜果,沐浴在中秋月的清光下,纤毫毕现。在一处小菜园里,我拔了根牛角葱,放在口中咀嚼,想让自己聪明些。浓烈的葱味熏得眼泪直流,我赶紧把葱吐了。以后,我将和父兄一样,靠扁担养活自己,脑子灵不灵光不要紧,只要腰腿有气力就行。
大大的圆月渐渐地升上中天。我们来到吴老太的院墙外,抬头,见一个个圆润的牛心柿在微风中摇曳。爬上墙头,每人摘了一个柿子。刚过秋分,柿子还有很重的青涩味。刚摘完,就听到屋门吱一声开了,我们吓得赶紧跳了下来。
离开吴老太的院子,又到农业社的地里掘了几根番薯,都是本地薯种:红皮白心的、白皮红心的、红皮黄心的。本地的番薯糖分高、水分足,脆如酥梨。
揣了番薯,走到大河码头下,洗尽泥土,坐在石阶上咔咔地啃了起来。河水汤汤,波光粼粼,岸边的茅草和水栀子摇摆着,仿佛想挽留住河水的脚步。
仁生问,要不要去看大人们请扁担神?我说,这个时辰,他们应该散了。
我的父辈、仁生的父辈、红明的父辈,早年间都做过挑夫,一根扁担走汀州挑海盐,走九江挑鱼苗,走矿山挑钨砂,养各自的家,养各自的儿女。每年的中秋之夜,他们会聚在大禾坪里,把扁担神请下凡间,共度佳节。敬奉扁担神的,只有三盏清茶、三炷清香、三块月饼。而神的替身,是一根楠木扁担或茶木扁担,光溜溜的。这根扁担由两个青皮后生持着,在长者的歌诀下腾挪飞跃,一众壮年纷纷上前按捺,却哪里按捺得住。月华之下,喝彩声此起彼伏。请过了扁担神,挑夫们就平添了一身气力。
我明白,每个挑夫,其实都是扁担神。
下一年的中秋夜,我和仁生就不再摸青了,我们将加入扁担帮。红明不会做挑夫,他爹去支边,他即将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中秋节没有摸青和请扁担神的风俗,但肯定有其他风俗。
我们起身往家走。我想,这时候姐姐她们也该回家了。她们是少女,中秋之夜,她们举行的是另一项庄重的活动:请月光姊姊从月宫中下来,教她们做女红。姐姐们唱的《请月歌》很迷人:
月光姊,月宫人,
八月十五下凡尘。
金竹篙,银钥匙,
一杯清茶接姊姊。
见姊姊,诉心事,
欢欢喜喜在一起。
…………
到家时,父亲、哥哥、姐姐都还没回来。门外坪里,母亲放置了桌凳,桌上是一壶茶、几只粗碗、一碟切成三角形的五仁饼。
月色浩浩,流萤在坪外的树边和瓜架下飘荡,蟋蟀在草丛和墙根鸣唱。母亲为我摇扇驱蚊,问,摘了吴老太的柿子?我说摘了,明天我给她六分钱。母亲说,吴老太来过了,说怕你们不要她的柿子。母亲又说,过了节,该去龙脊山下起花生起番薯了。
月亮升升落落,时光的银辉一年年随河水流走。如今故乡的中秋夜,依然有少年摸青、少女请月光姊姊、男子请扁担神。古老的中秋谣,一直在吟唱。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8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