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文绎史】

　　作者：翟文浩（中国美术学院美育研究院研究助理）

　　一千八百年前，在洛水之滨，失意的曹植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不期而遇，他于是写下旷古奇文《洛神赋》：“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百余年后，东晋顾恺之依据《洛神赋》作《洛神赋图》（以下分析均依据故宫博物院藏《洛神赋图》宋摹本），以卷轴连环画形式展开画面，让两位主角曹植与洛神反复出现，在人物之间穿插山石、林木、河水等自然物象，将画面分割为多个段落，每个段落既独立成章，又前后呼应，成为一个和谐统一的整体。

　　《洛神赋图》将曹植的身形放大，使其与洛神成为画卷的中心，生动描摹了洛神“披罗衣之璀粲兮……曳雾绡之轻裾”的飘逸仙姿。那随风舒展的广袖、轻盈飘举的垂髾，衣带当风之处，正是魏晋风度的印记。

　　画家潘天寿在《顾恺之》一书中指出，南方气候温润，河湖纵横，故东晋人习性偏和平，体质偏柔弱，所穿衣物为单薄宽大的丝织品，服装样式男子多为裙袖翩翩，女子多为衣带飞舞。顾恺之长期浸润于江南水乡，反映于人物画上，自然会产生一种“春蚕吐丝”“春云浮空”“流水行地，纯任自然”的画法，由此形成一种江南画派的风格。《洛神赋图》中的曹植，头戴远游冠，身着宽博之衫，衣带飘举，这种宽衫大袖的风尚，发端于汉末，盛行于魏晋与南朝。据沈从文考证，魏晋人穿的这种衣服，照刘熙《释名》应当叫“衫子”，和汉代袍不同处是无袖端、敞口，汉袍袖端必有收口的“袪”，魏晋衫子敞袖无边，汉袍贴身拘谨，魏晋衣衫宽博飘逸，据《宋书・周朗传》，当时“凡一袖之大，足断为两，一裾之长，可分为二”，全无汉代贵族服饰的板滞。

　　魏晋服饰的革命，始于对汉代礼法的挣脱。“褒衣博带”并非一时风尚，而是身体解放的标志。《晋书·五行志》载：“晋末皆冠小而衣裳博大，风流相放，舆台成俗。”乱世之中生命无常，儒家名教渐成虚饰，宽衫大袖之下，举手投足皆显自由畅快，实乃“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精神外显。《晋书·王猛传》载，王猛身着粗布衫拜会桓温，“扪虱而言，旁若无人”。《洛神赋图》中洛神所着杂裾垂髾服，显示的是魏晋女性衣着观念的变化。上襦纤秀，下裙曳地，围裳缀尖角“髾”，长带随风飞扬，与汉代包裹严密的深衣判然有别。汉式深衣重端庄肃穆，女性身体被完全遮蔽；魏晋服饰则大胆展露自然体态，飞襳垂髾造就灵动飘逸之美，可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杂裾垂髾服上的“髾”与“襳”本为古礼服一部分，至魏晋已逐渐脱离实用功能。

　　顾恺之提出“以形写神”，《洛神赋图》不重五官雕琢，而以姿态、动作、衣冠来传达人物的风骨神韵。曹植的宽衣博带，烘托出其失意而儒雅的气质；洛神飞襳垂髾，塑造其飘逸超凡的神性。相遇时，洛神衣带轻盈舒展，满是欢喜；离别时，衣带低垂凌乱，透出无尽伤感。画中衣带的一舒一垂，传递的是内心的一喜一悲。透过服饰样态、纹理的细微变化，展现出人物内心的情感波澜，是精神世界的外化。

　　顾恺之《论画》谓“作人形，骨成而制衣服幔之，亦以助神醉耳”。观《洛神赋图》，衣冠飘举之处，正是画家以笔写神的精微所在。全卷以“高古游丝描”为主，中锋行笔，细劲连绵，如“春蚕吐丝”，少有方折。魏晋士人穿单薄宽大的丝织品，衣料轻薄柔软，衣带易随风飘举，唯有这种匀净柔韧、循环不断的线条，方能写出丝织服饰的质感与动势。汉代画像石中衣褶多用直线方角，显得板滞严整，是礼制化身体的写照；顾恺之笔下线条多作圆弧，衣纹回环处尤见灵动，象征身体从礼法的包裹中解放出来。全卷中曹植形象皆宽袍大袖，画卷开篇由侍从搀扶而立、身形似有弱不胜衣之态，这一幕尤为典型，宽衫与弱形之间，见出重精神、轻形骸的士人气度；洛神则着杂裾垂髾服，飞襳垂髾随水波飘举，凌波微步之际衣带翻飞，神韵正在衣纹的动势之中。

　　顾恺之在《画云台山记》中写道，“凡画人……衣服彩色殊鲜微，此正盖山高而人远耳”。在顾恺之笔下，人是有着独立情感与价值的主体，山水则退为背景，用以传达人的精神状态。衣冠作为人物的外延，自然成为“迁想妙得”的载体。魏晋人讲究人物品藻，以“风神”相尚。宗白华指出，魏晋风度体现于“风神潇洒，不滞于物”（《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

　　晋人衣冠色调亦尚素雅，与汉代衣冠的礼制化、等级化判然两途。《洛神赋图》全卷设色清淡，洛神衣白青间朱红，曹植服赭红，侍从更质朴，淡远和谐，尽显“天然去雕饰”之美，体现对自然本真的崇尚。曹植与侍从衣衫宽松，发式随性，虽不若竹林七贤那般放浪形骸，但那份洒脱自然的气度却是相通的。汉儒以衣饰礼，魏晋以衣明志，衣冠的意味至此为之一变。

　　千年以降，《洛神赋图》中的衣带依然临风飘举。魏晋人虽已远去，然其以衣冠书写人的俊秀风神的方法，早已汇入中华文化传统之中。宽衣博带解放的不只是身体，更是心灵；飞襳垂髾展现的不只是衣服，更是风神。正如文学史家刘大杰所说：“魏晋人的人生观是以人性的觉醒为其基础，而以个人主义、自然主义为其归宿。”（《魏晋思想论》）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8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