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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良灿(重庆师范大学历史与社会学院副教授)
今年9月28日是第20个世界狂犬病日。众所周知,狂犬病是一种致死率极高的世界性疫病,即使在医疗发达的21世纪,人们面对狂犬病发作,依旧缺乏有效救治手段,只能依靠前期预防。
世界上最早的狂犬病记录,可追溯至公元前2300年美索不达米亚的法典。在中国,成书于先秦时期的《左传》亦有相关记载。在此后的古籍中,对狂犬病的记录更是屡见不鲜。那么,中国古代先民是如何认识、防治这一人畜共患的疾病的呢?

《肘后备急方》书影
从吕后“病犬祸而崩”说起
学界普遍认为,《左传》襄公十七年(前556)“十一月甲午,国人逐瘈狗,瘈狗入于华臣氏,国人从之”的记载,是中国古籍中关于狂犬病的最早记录。“瘈”,亦作“狾”“猘”,意为狂,“瘈狗”即狂犬。从“逐瘈狗”的记录可知,至迟在春秋时期,古人已对狂犬病有了初步认识。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时人对狂犬的恐慌之情。
古人忌惮“瘈狗”,因为它咬人致病,且人一旦感染狂犬病,无论身份贵贱,通常难以存活。西汉初期权倾天下的吕后,其死因便与“犬祸”直接相关。《汉书·五行志》中有详细记载:“高后八年三月,祓霸上,还过枳道,见物如仓狗,橶高后掖,忽而不见。卜之,赵王如意为祟。遂病掖伤而崩。”这一记载源于司马迁《史记·吕太后本纪》,唯《史记》“橶高后掖”作“据(據)高后掖”。或认为“據”为“噱”之讹写,“噱”“橶”均有撕咬之义。东汉王充在《论衡·死伪篇》中对吕后的死因,亦有明确的记载:“吕后出,见苍犬,噬其左腋。怪而卜之,赵王如意为祟,遂病腋伤,不愈而死。”汉人重巫,故将吕后死因与被她害死的赵王如意联系在一起。根据今人研究,吕后真正的死因应为“苍狗”咬伤左腋,诱发狂犬病发作身亡。
这只“苍狗”是否为狂犬?学者注意到,吕后被咬时值农历三月,正是犬类狂躁高发季节。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提到,“凡春末夏初,犬多发狂”。入春后气候转暖,猫狗等动物进入发情期,极易攻击人,民间至今流传“菜花黄,癫狗狂”的谚语。吕后于三月上巳日(三月初四)被“苍狗”咬伤,七月病情急剧恶化,七月辛巳日(七月三十)病逝。病程前后经历一百四十余天,完全符合狂犬病潜伏期与发病周期特点。另外,吕后被咬伤部位为“左腋”,现代医学证实,狂犬造成的“伤口部位越靠近头部及上肢,其发病率越高”。综合来看,咬伤吕后的“苍狗”为狂犬的概率极高。吕后受伤后,本应积极治疗,而囿于重巫观念,只做占卜,未做真正重要的伤口消杀与救治处理,最终酿成悲剧。

永乐宫壁画《度马庭鸾》(局部)描绘了“狗咬吕洞宾”的故事
“国狗之瘈,无不噬也”:古人对狂犬病的认识
吕后的案例不具有代表性。它并不能说明汉代人完全不了解狂犬病的发病原理和传播规律。早在春秋时期,人们对狂犬病及其传播途径就有着清晰认知。《左传》哀公十二年(前483)有“国狗之瘈,无不噬也”的记载,所谓“国狗”,唐代孔颖达认为是“家狗”。这表明春秋时期,人们已认识到家狗在癫狂后会肆意咬人,传播病毒。这与现代医学认为的狂犬病主要传播途径——由狂犬直接咬伤所致——十分接近。
《汉书·五行志》提到,“旱岁犬多狂死”,包含了汉人对狂犬病毒致命性的认识。长沙马王堆汉墓帛书有《五十二病方》,其中有“狂犬啮人方”和“犬噬人方”,反映出时人对普通狗咬人与狂犬咬人的区别有明确认知。两晋时期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指出:“凡猘犬咬人,七日一发,过三七日不发,则脱也。要过百日,乃为大免耳。”对人感染狂犬病毒的潜伏期有较为科学的认识。“过三七日不发,则脱”与“要过百日,乃为大免”的认识,与今人所了解的狂犬病一般潜伏期为二十至九十天的认知极为接近,尤为难能可贵。
唐代孙思邈不仅指出春末夏初狂犬病多发,还特别提醒世人提高警戒,“小弱持杖以预防之”;如若“防而不免”,需在百日之中用灸来处理伤口,百日内不发作,则脱离危险,否则一旦发病必死。此外,孙思邈还指出,狂犬咬人后“令人狂,精神已别”,说明其对狂犬病的发病机制有了较为科学的认识。孙思邈对狂犬病的发病率、发病季节、高死亡率及重视预防等认知,对后世影响深远。
敦煌吐鲁番医学文献《长卷》中也收录了与狂犬咬人相关的记载。其中提到,人被狂犬咬后二十天左右,需格外注意防治,说明边疆地区人们也已了解狂犬病的潜伏期。在清人赵濂《医门补要》中,记载了一个狂犬病潜伏期过后发作身亡的案例:有一人看见食碗靠近就特别惊恐,医生追问其是否被狂犬咬过。他回答曾被狂犬咬伤,但一直未发作,且伤口早已痊愈。医生判断他属狂犬病潜伏期过后发作,告知他准备后事,当晚病人即身亡。

帛书《五十二病方》中治疗狂犬病方剂的内容
消毒与用药:古人的防治手段
由于狂犬病危害较大,古人特别重视对犬只的管理。早在秦汉时期,即已建立从中央到地方的养狗官制。中央以少府和水衡都尉为首,少府之下钩盾有属官狗监等;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官奴婢为最底层养狗人员。地方则有由以县令(长)为首、各级管理仓库的官吏为主的养狗机构。至唐宋时期,为管理宫廷犬只,专门设置狗坊这一官方养犬机构;并设置一套包含五坊正副使、五坊使押衙等在内的管理体系,管理唐代宫廷犬只等多种动物。此外,为更好地对社会犬只进行有效管理,还以律令的形式对犬只管理与人犬伤害等情况提出多项强制规定,并积极落实在司法实践中。这些制度多为后世所延续。
古人在重视预防的前提下,亦在不断探索治疗狂犬病的良方。在《五十二病方》中,治疗狂犬咬人的病方主要有三条:其一,取两块长石互相摩擦,取其屑末外敷在伤口之上;其二,反复搅拌浆水并倒入杯中,再取少许灶内的柴灰置于浆水中,然后让病人服下;其三,将礜石与橐莫两种药材研成粉末并用半杯醋送服。不难看出,这些病方包含外敷消毒和内服药物治疗两种途径,其消毒方式及用药对后世影响深远。《武威汉简医书》中也记载了治狗咬人的病方,其方法主要是燔烧狼毒,用以外敷伤口,待伤口干燥后,再敷以膏药。这里虽然并未明言是治普通狗咬伤还是狂犬咬伤,但对伤口的处理方法应该包含了《五十二病方》一样的消毒原理。

汉代彩绘陶犬
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也提到遭狂犬咬伤后内服用药:“每到七日,辄当饮薤汁三二升。”除了饮用“薤汁”外,《肘后备急方》中还提到服用蟾蜍鲙亦可用于治疗狂犬咬伤。在南朝刘宋时期,张畅的弟弟张牧“尝为猘犬所伤,医云宜食虾蟆脍,牧甚难之,畅含笑先尝,牧因此乃食,创亦即愈”。“虾蟆脍”亦即“蟾蜍鲙”,从“创亦即愈”的记载来看,其药效得到了印证。此外,还有一些内服药物可用于治疗狂犬病。如《外科医镜》一书中记载,清道光丙午年(1846)冬天,作者路经湘潭,“见米船伙卒病,心腹剜痛,烦躁欲死,百药罔效”。恰逢同船一客人拿扇子一扇,见病人畏风战栗,才认出是狂犬病发作。于是用地榆败毒散浓煎灌服,“急灌一剂,而神识清,再剂,其病若失”。地榆败毒散也成为后人治疗狂犬病的常用药物。
尤为珍贵的是,《肘后备急方》记载了最早的“以毒攻毒、免疫防控”的治疗思路:“仍杀所咬犬,取脑敷之,后不复发。”捕杀伤人狂犬后,取其脑组织外敷伤口,以阻断发病,原理与现代抗毒血清和狂犬病疫苗治疗逻辑高度相似。在回鹘医学文献中亦收录了此类治疗方法,反映了中古时期中原与边疆地区医学的交流互鉴。
清人文晟《急救便方》中提到被狂犬咬伤的急救法,“受咬后,立至溪河,将伤处洗,挤恶血净尽,多饮生姜汁,则毒可解,仍封扎伤口,勿使受风”。反映出时人已深知及时清理伤口的重要性,“勿使受风”表明古人对狂犬病患者畏风的症状有清醒的认识。明代汪机《外科理例》记载了一个案例:一人被狂犬咬伤后,牙关紧闭、神志不清,医生通过刺伤口放毒血,再以隔蒜艾灸伤口,配合口服玉真散、解毒散,最终患者痊愈。
从古代典籍记载来看,古人对狂犬病的发病时间、传播路径、临床症状、致死风险均有较为科学的认识,且形成了官方管控、事前预防、清创消毒、内服外敷、免疫防控的防治体系。虽然受时代局限,治疗方法较为质朴,疗效十分有限,但其中凝聚着古人直面疫病、不断探索的生存智慧,为后世狂犬病防治研究留下了珍贵的医学史料与文化财富。
图片由作者提供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8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