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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
作者:燕继荣(高等学校政治学国家教材建设重点研究基地主任、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首席专家、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院长)
如何理解中国政治发展的内在逻辑,是当代中国政治学面临的核心问题。长期以来,发展政治学的主流范式由早期西方现代化经验所塑造,然而,中国数十年的现代化实践呈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一个超大规模国家在保持政治稳定的同时实现了经济腾飞,在没有照搬西方政治模式的前提下完成了深刻的治理变革。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能否基于中国经验,建构一种真正具有解释力的新发展政治学?
发展政治学的早期版本:从“转型政治”到“历史终结”
20世纪40年代末到60年代,亚非拉殖民地纷纷独立。经济落后、政治不稳、社会结构传统,是这些新兴国家的共同特征。它们首要面临的,是如何实现经济起飞、政治转轨和社会转型,如何在短时间内完成西方国家历经数百年才实现的现代化?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发展问题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课题,各种研究发展的经济理论、政治理论和社会理论相继出现,形成了后来所谓的“经典现代化理论”,产生了发展经济学、发展社会学、发展政治学等新兴分支学科。
西方政治学者运用历史研究、比较研究等途径,来解释和说明政治体系变化的方向和条件,提出“政治发展”概念,构建了转型理论模型。在这种模型中,现代化被定义为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变过程,具体被分解为“经济现代化”(工业化)、“社会现代化”(世俗化)、“政治现代化”(民主化)等组成部分。
早期发展政治学将“政治发展”视为与经济发展、社会发展并列的现代化维度,它设定的理论假设是,所有社会都将沿着相似的路径前进,从传统走向现代;现代政治的标志是西方民主制度、科层制和政治参与扩大,传统政治则表现为权威主义、宗法制度、大众消极参与和政治冷漠。这套模型为新兴国家提供的“发展路线图”,就是把“政治发展”视为现代化的首要步骤,而“政治发展”的标志就是“移植”西方多党制、选举制、“三权分立”等制度,实现西式民主转型。
由于世界格局的影响,新兴国家选择什么道路,成为关键问题。当时,发展政治学的主流由西方早期现代化经验所塑造,因此,“现代化”几乎被等同于“西方化”:现代化被简化为西式民主转型的线性叙事,西式民主化又被认定为制度趋同,其“历史终点”指向“自由的民主”。
20世纪70年代以后,学者们开始批判早期现代化理论的西方中心主义倾向。依附理论、世界体系理论、后殖民研究等思潮指出,发达国家的“现代化”往往以发展中国家的“不发达”为代价;西方民主制度并非现代化的唯一终点;发展道路具有多样性而非单一性。这些反思推动发展政治学向更加多元、比较的视角转变。
发展政治学的早期版本诞生于特定的历史情境,它把政治变迁纳入现代化研究的视野,这是一个贡献;但囿于当时的现实条件和认知水平,它以西方经验为蓝本,把发展简化为转型,把转型等同于西式民主化,而又把西式民主化聚焦于选举政治,这个逻辑链条也引发了后来的理论反思。理解这一演变过程,有助于我们更清醒地看待发展中国家面临的治理挑战。
超越“转型范式”:找回发展政治学的中国问题
发展政治学先后经历了现代化理论、依附论、世界体系论、民主转型理论等理论范式的更迭,不同理论范式体现了现代化发展阶段性主题的变化。但无论如何,它的核心关切——“发展中国家如何实现政治现代化”——并无改变。由于受冷战思维和西方中心主义的影响,这一学术脉络逐渐形成了几个带有原理性的认识。
第一个认识,是把“发展”等同于“转型”。似乎后发国家的唯一出路,就是从传统权威主义向西式自由民主制过渡,中间任何状态都被看作暂时的、不稳定的过渡形态。第二个认识,是把“治理”理解为“民主的程序性要件”。多党竞争、自由选举被视为善治的充要条件,而国家能力、制度效能、公共服务等实质性维度则被边缘化了。第三个认识,是在“国家—社会”之间设置了一种零和博弈关系:国家强则社会弱,社会强则国家弱,似乎两者此消彼长、难以兼容。
这些认识在面对中国经验时,解释力出了问题。中国没有经历西方意义上的所谓“民主转型”,却实现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减贫、速度最快的工业化、范围最广的社会保障覆盖、效果最为显著的环境治理;中国的政治过程坚持党的领导,不靠政党轮替,却在压力回应、利益协调、官员问责等方面展现出独特的适应性;在民主政治问题上,中国超越以选举为单一标准的民主形式,追求“管用的民主”,努力实现全过程人民民主;在国家与社会关系方面,中国追求国家与社会“双强”。
面对这种“反常”,存在两种态度:一是否认中国成就的理论意义,将其归为“例外”甚至“异端”;二是认真对待中国经验,将其作为理论创新的契机。我们主张后一种态度。这就需要基于中国政治发展的逻辑,构建新的理论框架,也就是说,中国政治发展研究要从“转型叙事”转向“治理叙事”。
这里有一个方法论的问题:是“削足适履”,还是“量体裁衣”?是继续拿“特设性假设”为旧范式辩护,还是解放思想,遵循“猜想与反驳”的科学逻辑来推动范式革新?我们主张进行一场研究范式的转换,即从追问“中国何时转型”的“转型叙事”,转向追问“中国何以有效治理”的“治理叙事”。这一转向,不仅是研究视角的调整,更是摆脱对早期现代化理论的路径依赖,重新定义“发展政治学”研究议程的关键一步。
“互构共生”:中国政治发展的内在机理
中国现代化经验显示,一个国家要实现现代化,必须处理好三大议题:一是国家构建,重新确立现代国家认同,实现从“家天下”到“公天下”的转变;二是国家发展,完成经济的工业化、市场化,实现经济起飞;三是国家治理,实现各行为主体——政党、政府、企业、社会组织和个人——行为的规范化,依据现代法治原则,确保权力有限制、资本有节制、社会有规制、民主有法治。在这三大议题中,发展与治理构成了主题变奏,呈现出“互构共生”的关系,展现了现代化的内在逻辑。
发展与治理的“互构共生”,包含两个层面。第一,发展与治理之间是一种双向塑造的关系。经济社会的发展会不断提出新的治理课题,推动治理体系的改革;反过来,有效的治理又为发展提供稳定的秩序和制度保障,确保发展不偏离国家利益和民生福祉。这就是“互构”的含义:经济社会的深刻变革,不断催生新的治理需求,倒逼治理体系进行适应性调整;而有效的制度供给和政策执行,又为持续发展提供秩序、规则和方向。
第二,发展与治理互为前提,缺一不可。没有发展,治理就成了无源之水;没有治理,发展也必将陷入混乱。这就是“共生”的含义:两个系统的存在与发展互为前提。没有有效治理,发展就会因秩序失范、分配失衡而陷入停滞甚至崩溃——贫困本质上是发展中国家治理失败的结果;许多陷入经济增长停滞的国家,问题不在经济本身,而在治理失效。同样,没有持续发展,治理也会因资源匮乏、合法性耗散而难以为继。因此可以得出一个判断:“无发展的治理”和“无治理的发展”都偏离了国家现代化应有的轨道。中国的经验恰恰在于:发展是硬道理、治理是软实力——发展出了问题用治理来解决,治理出了状况靠发展来化解,两者形成了一种螺旋上升的良性循环。中国改革的成功,既归功于发展维度上经济的市场化转型与全球化融入,也归功于治理维度上治理理念的创新与治理体系的深刻变革。
那么,基于中国经验的发展与治理“互构共生”的逻辑,能够为新发展政治学提供怎样的理论支撑?
第一,从国家建设看,发展是治理能力成长的源泉。中国的国家治理能力不是先验给定的,而是在推动工业化、城镇化、市场化的实践中一步步锻造出来的。为了吸引外资,建立了高效的行政审批体系;为了防控金融风险,完善了宏观审慎监管框架;为了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强化了应急管理体系……治理能力的每一次提升,背后都有发展的现实驱动。反过来,这种在实践中积累的治理能力,又为下一阶段更高质量的发展提供了制度保障。
第二,从制度变迁看,治理为发展提供了适应性调整的弹性空间,而党的全面领导是制度供给和治理效能转化的根本保证。中国的制度变革并非一蹴而就的激进革命,也不是所谓的“休克疗法”,而是一种渐进演化、“增量变革”的模式。中国通过“试点—推广”的方式,先在小范围内摸索经验,成熟后再向全国铺开。从农村改革的率先突破,到经济特区的先行先试,再到自贸区的制度创新,都体现了一种治理驱动的适应性发展逻辑——通过灵活的制度安排,将基层的发展动力纳入可控的试验框架。这种治理方式为发展创造了宝贵的试错空间,既激发了基层活力,又保证了整体改革的稳定可控,大大降低了制度变迁的社会成本。
第三,从国家与社会关系看,治理与发展共同塑造了国家与社会的双向互动。在传统现代化理论中,国家与社会常被视为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但中国的实践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国家通过发展规划、产业政策、公共服务、社会治理、党建引领等方式深度嵌入社会,引导和推动发展;社会则通过参与、协商、监督、评价等渠道回应并影响治理。这种“嵌入性互构”模式,让国家力量与社会力量相互支撑、彼此增能,共同推动善治的实现。
第四,从政治秩序看,发展与治理共同构成了合法性来源的“双轮驱动”。早期发展政治学基于韦伯的理想类型,建立了关于现代化“合法性”的知识;现代政治学提供了多维分析框架,在“程序合法性”之外强调了“绩效合法性”的作用。今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需要从单纯的经济绩效转向更加综合的治理效能。因为单纯的经济增长可能伴随不平等、环境破坏等问题,而高效能治理——制度供给能力、公共服务水平、社会公平正义、回应民众诉求——更能提供稳固而持久的认同基础。中国的经验表明,“善治”赢得民心。政治体系之所以在深刻变革中保持稳定,关键在于其合法性来源的“双轮驱动”:它同时通过发展绩效和治理效能两条路径来回应民众期待。简单说,发展负责把“蛋糕做大”,为人民提供物质基础和成长机会;治理负责“分好蛋糕”并为发展保驾护航,确保公平正义与社会稳定。两者互为补充,共同构成民众政治认同的基石,成为中国政治秩序得以稳固的关键机制。
善治导向:中国发展政治学建设的路径
国家是迄今为止最主要的社会共同体。国家好坏影响个人生活,关系全球命运;国家竞争产生许多问题,从历史上的热战到今天的贸易冲突。如何实现“国家善治”?这是一个古老话题。
人类历史上形成了许多政治思想和观念,比如自由主义、国家主义等。过去,人们纠结于政治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等问题。今天,现代化和经济全球化进程弱化了传统视角的独特性,使“公共性”“共同性”“一致性”的趋势日益凸显。在这个背景下,如何超越传统的群体对立,打破你多我少的零和博弈,克服“各扫自家门前雪”的思维,构建一种全球政治学?这就需要把握时代脉搏,识别共同挑战。而发展与治理的关系问题,正是其中的核心议题。
政治学提供了多种知识构成的路径:基于公民权利的公平正义已经得到阐发;基于公共利益的公共秩序也已经得到推广;而基于权利(个体)和权力(集体)关系的平衡与协调,其理论阐释和应用场景还需要进一步具象化。政治学讨论善治的标准和条件,先后阐释了“善治出于良政”“无需政府的治理”“国家与社会协同治理”等观点。面对“无治理的发展”和“无发展的治理”两种极端现实,倡导“发展与治理协同共进”的理念,推进高质量发展、高效能治理、高水平开放的政策,应该是当今世界“国家善治”的共同追求。
发展与治理的互构共生,预示了中国发展政治学的建构路径。从中国发展与治理复杂互动的实践经验出发,把握其内在逻辑,并以此为基石,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发展政治学理论体系。这既体现了对中国政治发展道路的理论解释追求,也展现了未来学科发展的方向。具体来说,建构中国发展政治学需要在以下几个方面着力。
第一,确立新的分析单元。早期发展政治学以“民主转型”为因变量,以“制度模仿”为路径。中国发展政治学应将“治理效能”作为核心分析单元,追问什么样的制度安排能够有效回应治理需求、提供公共产品、促进社会公平。这不是回避政治问题,而是回到政治的本源——政治的根本使命在于“善治”,而非某一特定的制度形式。
第二,构建新型发展观。传统发展理论希望构建一种固定的现代化发展模式,而中国的发展经验恰恰否定了这种模式的存在,证明了现代化阶段性发展与制度和政策供给与时俱进的“适应性治理”的必要性。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的发展成就,归根到底源于持续而有效的制度供给。而制度供给的关键在于,政治体系能否根据发展阶段的变化,持续生产出应对新挑战的政策安排。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突破,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再到国家治理现代化命题的提出,每一个阶段的制度与政策变迁,都源于当时最紧迫的发展难题。这种“发展出题—治理应答”的循环,正是发展与治理互构共生的内在逻辑。在此意义上,中国发展政治学的关键在于构建一种新型发展观,以新发展理念为价值导向,摒弃固化模式思维,确立对保持制度弹性和政策适应能力的不断追求。
第三,提出新的理论命题。建构中国发展政治学的关键一步,是确立“发展与治理互构共生”的核心概念,并据此形成一系列可检验的中层理论命题。具体可从三方面入手:提出“治理能力与发展阶段的匹配假说”,确立两者的动态平衡关系;研究“制度弹性的适应性发展效应”,关注制度的调适能力;构建“国家嵌入与社会协同”理论,明确国家与社会良性互动的机制。
第四,创新综合研究方法。发展政治学不能止步于宏大叙事,必须转向机制性解释。中国发展政治学建设要求超越空泛的叙事框架,切入政治运行的内在机理,揭示发展与治理互构的具体机制。历史唯物主义方法、历史制度主义路径分析、比较案例研究的过程追踪、制度变迁的演化博弈模型,都可以成为有力工具。定量方法对政策效应的评估也大有用处。
第五,回归全球比较视野。中国发展政治学不是要形成自说自话的特殊论,而是要为比较政治学贡献可对话的理论框架。回归比较视野,“以中国为方法,以世界为观照”,研究中国经验的目的不在于提供可供照搬的“模式”,而在于揭示被“西方中心论”所忽视的关键变量,如国家能力、制度弹性的重要性,从而丰富人类对政治发展路径多样性的理解。
迈向发展政治学的“中国时刻”
中国经验的系统总结,正在为发展政治学提供新的理论增长点。就此而言,发展政治学正在迎来“中国时刻”。这并非自大妄言,而是基于一个朴素的学术判断:当一种长期被既有理论视为“例外”的经验,展现出越来越难以忽视的韧性和活力时,理论创新的窗口就已经开启。
中国政治发展的核心逻辑,是发展与治理的互构共生。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现代化的历程,更加突显了“发展导向”和“治理驱动”相互促进的特点。它既不是“先发展后治理”的简单时序,也不是“先治理后发展”的制度先行,而是两者在同一时空下彼此塑造、共同演化的动态过程。这一逻辑植根于中国超大国家的治理需求,脱胎于改革开放四十余年的艰辛探索,又在新时代的实践中不断丰富发展。
建构中国发展政治学,是要建设一种“发展的发展政治学”,为人类理解政治发展贡献新的知识增量。发展永无止境,治理亦永无止境。在发展与治理的持续互构共生中,探寻政治演化形态的变迁,是值得继续追寻和回答的理论命题。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8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