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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红色经典·长征】
作者:朱向前(中国作协军事文学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副会长)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在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重温这些脍炙人口的诗句,令人心潮澎湃。以这些诗篇为代表的长征题材红色经典,是对这一人类历史伟大奇迹的文学再现,也是对伟大长征精神的艺术表达,它们跨越时空,至今熠熠生辉。
我们的“重温红色经典·长征”从这里启程。
正像长征是属于中华民族的传奇一样,长征诗词也是属于毛泽东的传奇。以《七律·长征》为代表的毛泽东长征诗词,诞生于漫漫征途中,传诵于枪林弹雨里。它是记录长征的光辉史诗,是长征文化的标志与象征。
史载,1936年7月11日,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抵达陕北保安,在面见毛泽东后,即赴前线采访。9月22日斯诺回到保安后,开始利用晚间对毛泽东进行系统性采访,直到10月离开前两人共长谈了十几次。在采访末期,毛泽东夜谈长征经历后兴致大发,亲笔抄录《七律·长征》相赠,当场由翻译吴亮平协助译为英文;该诗随后经斯诺写入《红星照耀中国》一书(1937年10月伦敦出版)作为《长征》一章尾声,然后又于1938年2月更名为《西行漫记》由上海复社翻译出版中文版。而在此前的1937年4月,斯诺便在北平秘密出版了《外国记者西北印象记》,该书封三刊毛泽东手迹,题为《毛泽东所作红军长征诗一首》。《七律·长征》是毛泽东第一首向社会公开并被译成外文向全世界发表的诗词。
时过90年再来回望,毫不夸张地说,这真是一个石破天惊的“题外话”,一个信笔写就的中国工农红军万里长征的精神图腾和胜利密码!
由于《七律·长征》及时而真切地描绘了中国工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这一史诗性事件,它本身也就当之无愧地成了史诗。
而且,还不止于此,在中央红军斩头沥血、九死一生的一年当中,除了《七律·长征》(1935年10月)之外,毛泽东还先后写下了《十六字令三首》(1934年—1935年)、《忆秦娥·娄山关》(1935年2月)、《念奴娇·昆仑》(1935年10月)、《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1935年10月)、《清平乐·六盘山》(1935年10月)等6首长征诗词,特别应注意的是,除了《十六字令三首》和《忆秦娥·娄山关》之外,其余4首均写于10月。一个月之内如此高的创作频率,在毛泽东近70年的诗词创作生涯中绝无仅有!
这一现象说明了什么呢?至少印证了我在20年前提出的关于毛泽东诗词的两大特征:
一是“诗史合一”的史诗性:正事写史,余事写诗,诗史合一,是谓史诗——从《十六字令三首》到《清平乐·六盘山》,这一年中写下的6首诗词,有意无意地描写、记录了中央红军从开始的翻山越岭到激战娄山关,到走过万水千山,再到吴起镇“切尾巴”的收官之战,直至翻越最后的高峰六盘山的宏伟历程,几乎无缝对接了一年来中央红军的征战图景。二是毛诗创作的挑战性:挑战愈大,反弹愈烈;愈是艰苦卓绝,愈能迸发巨大生命能量,写出人生中的最华彩篇章——在向死而生、千钧一发的生命绝境中写下的6首长征诗词,几乎都堪称毛诗中的经典甚至封神之作。

毛泽东诗词书法《清平乐·六盘山》 资料图片
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毛泽东在《十六字令三首》标题之下自署创作时间为“1934~1935”,这是理解这组诗词的关键。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年份跨越,而是毛泽东个人命运、中国工农红军乃至中国革命最艰险、最关键的转折时期:1934年底代表着中央红军战略转移初期被动挨打的困境(湘江惨败),而1935年初则代表着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迎来了新生。这个时间跨度,恰好是红军从失败走向胜利的伟大转折。毛泽东将词的创作时间定格于此,正是为了铭记这个历史性的跨越。
中央红军在连续翻越了雷公山、苗岭等无数高山之后,又于1935年初强渡了乌江天险。随后在遵义会议上,开始确立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重要领导地位。这在政治上为中央红军“翻越”了最艰险的一座“大山”。会议后,红军在毛泽东的指挥下,四渡赤水,在贵州、四川、云南交界处的崇山峻岭中腾挪跳跃,为了调动和迷惑敌人,在短时间内反复迂回、穿梭于群山之间。这是一个连续的、动态的过程:这组诗的灵感并非来源于某一座特定的山,而是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穿行于无数高山所积累的整体感受和思考。从1934年末的艰难跋涉,到1935年初的灵活机动,山始终是红军最亲密也最强大的对手和伙伴。

1959年,李可染以毛泽东《七律·长征》诗意入画创作的中国画《长征》。资料图片
在1934年至1935年的这个冬季,中央红军先后翻越了位于江西、广东、湖南边境险峻巍峨的五岭山脉(大庾岭、骑田岭、萌渚岭、都庞岭、越城岭)。虽然《十六字令三首》创作时已过其核心地带,但翻越五岭的艰险经历无疑是创作积累的一部分。而云贵高原的高山大岭则是《十六字令三首》创作时最直接的环境。如苗岭是红军转兵贵州后穿越的主要山脉,而乌蒙山位于贵州与云南之间。诗中的“山”,既是红军艰难翻越的自然之山,也是他们必须战胜的军事之山和政治之山,最终,通过艺术的升华,它成为一种精神之山的象征——顶天立地、刺破青天的,不仅是山峰,更是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不屈不挠的革命意志与英雄气概。
也许是我孤陋寡闻,在我的阅读记忆中,历史上的《十六字令》就缺少名篇。为何?因为它的形制过于短小,是最短的小令,《十六字令》就只有16个字(马致远的著名小令《天净沙·秋思》还有28个字呢),还没开头就已经结束了,此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但是让我们看看毛泽东是怎么写的:
其一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其二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其三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虽然短小,但语言生动,描绘传神,无论言其高,言其雄,言其险,都有一股大气磅礴于其间,毛泽东诗词的全部特点都浓缩于此。
显而易见,《十六字令三首》中的山是经过了诗人艺术想象、提炼与升华的山。它之所以非写某地某山,因为是在“马背上哼成的”,是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体验赣、湘、桂、黔无数奇峰莽岭之后,再酝酿、构思、修改和润色而成,故作者自署创作时间为“1934~1935”,反映了创作的实际情况。
第一首写的是山的崔嵬和险峻。长征其实就是大范围的转移,前有崇山峻岭,后有快马追兵,这就迫使部队常常策马加鞭仓促行进。每当毛泽东登上高峰回望来路时,都蓦然惊觉,几乎头顶苍穹,手揽流云,不禁倒吸一口气:“离天三尺三!”
第二首写的是山的雄浑气势。本来山是静止不动的,最多是山上风大时,草木会随之摇摆,而由于毛泽东本身是行动的,他观察的角度也是动态的,或许他还骑在那匹大白马上。那么山在他的眼里就可以像江海那样翻腾起波浪来,而他本身也在这种波涛当中,他觉得山势实在是太磅礴了,在奔腾,在怒吼,在旋转,甚至在跳跃、倾倒。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伟岸的群山就好像千军万马厮杀正狠。
第三首写的是山的恢宏、尖锐。由险到雄再到锐,气势更盛,意象也更加犀利。如果说第一首里的山是“离天三尺三”,还有“三尺三”的距离的话,那么这首词里的山更是像枪和戟一样直接刺破了青天,甚至成了天地赖以存在的中介,没有山支撑的话,天就会坠落下来。这是一幅难以描摹而又宛若目前的画面,极好地展现了毛泽东雄奇大胆的想象。3首词是一个整体,毛泽东写的是山,但是通过对山的描写,却把红军的豪迈气概和毛泽东自身的博大胸怀、宏伟抱负和超凡品格融为一体了。
最后,我们再回味一下此篇的创作时间——1934年到1935年。也就是说《十六字令三首》48个字,毛泽东在马背上吟哦推敲,至少跨了两个年头。那时候,虽然常常天上有飞机,后面有追兵,凶险万状,莫此为甚。但是,其一,长征长征,万里长征,毕竟是打的时间少,走的时间多。20年后,毛泽东竟有些留恋地说:“在马背上,人有的是时间,可以找到字和韵节,可以思索。”毛泽东自称“马背诗人”,即由此而来。其二,当是时,枪林弹雨、九死一生,毛泽东虽然身为三军统帅,但同时又是马背诗人,他似乎完全将自己置身事外,以郊寒岛瘦的苦吟精神来苦苦追求48个字的最佳效果。这种身份的反差和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的奇妙组合,也成了古今中外文学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纵观毛泽东诗词,我历来认为就总体水准而言,词胜于诗;而就词而言,以《沁园春·雪》《沁园春·长沙》《忆秦娥·娄山关》排前三。两首《沁园春》的高华超拔无须赘言,《忆秦娥·娄山关》倒值得掰开来说一说。它首先是马背上的战歌,是历史风云的际会激荡。它如同一部微缩的长征史诗,将土城之战的痛切教训、初渡赤水的战术精髓和二打遵义的转折意义全部熔铸进了这短短46字之中。正是这种历史与艺术的双重价值,使得《忆秦娥·娄山关》穿越时空,永远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众所周知,毛泽东诗词风格一贯高亢激越,其心情从来阳光明朗,而且越遇到挑战越是反弹。你看写于1934年夏天、中央红军长征前夕的《清平乐·会昌》,当时他个人政治命运和中国革命前途都处于低谷,他照样是拔步登临,迎风高吟:“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有一丝一毫的“沉郁”吗?现在迎来了个人命运和红军前途的大转折和新高潮,怎么反倒罕见地心情“沉郁”起来了呢?这确实是毛泽东诗词创作中的一个特例,值得好好咂摸。
经过反复研究,我认为1935年1月28日的“土城之战”是《忆秦娥·娄山关》的诱因或创作动机乃至基本底色。简要地说,由于两点主要失误:一是误判敌方情报,导致战略被动;二是误判敌方战力,导致久攻不克。一天激战下来,敌我双方各伤亡逾4000人,以毛泽东“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战略思想衡量,这就是一次败仗。
因此,土城之战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上的特殊战例,具有特殊的重要地位,它既是遵义会议后毛泽东指挥的第一场重大战役,也是检验毛泽东军事思想的试金石。战斗失利后,战略上迫使红军果断放弃原计划,拉开了“四渡赤水”的序幕。毛泽东迅速总结教训,随即提出“避实击虚”的原则,转而采取灵活机动的战术,这一转变展示了毛泽东的务实和创新精神,标志着红军战略从阵地战向运动战的转变,对中国革命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关于“土城战役”的战略意义和对红军四渡赤水的影响,毛泽东曾经有过一段精辟的论述。他说:“土城这一仗,由于及时渡过了赤水,摆脱了尾敌,改变了被动局面。部队果断地变为轻装,甩掉了包袱(笨重物资),行动更自由了,更能打运动、游击战了。这又为后来三次渡赤水打胜仗,创造了有利条件。”
总的来说,土城之战是红军长征中的一个转折点,虽以失利告终,但促进了战略反思和领导层成熟,巩固了毛泽东的领导地位并推动了其战术革新。随之二打遵义大胜,是遵义会议以来红军在毛泽东正确指挥下的第一次大捷。
所以说,土城之战不仅是军事上的教训,更是政治上的洗礼,为红军最终胜利完成长征提供了宝贵经验。而诗人毛泽东则以凝练的笔触勾勒出了一幅苍凉而壮美的战争画卷。它不仅是一阕千古壮词,更是红军长征途中最为惊心动魄阶段的艺术浓缩。它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土城之战失利后的痛楚反思、四渡赤水的神来之笔、二打遵义的转折意义,以及毛泽东将军事家气魄与诗人情怀完美融合的艺术境界。土城一战,红军伤亡惨重,被迫放弃北上渡江入川的计划,对毛泽东而言是军事生涯的一次深刻教训,因此也铺垫出了《忆秦娥·娄山关》中悲壮基调的历史底色,写就了毛词中最沉郁顿挫的一首壮词。
自从中央红军历经五次反“围剿”,被迫长征、突破四道封锁线、血染湘江、二占娄山关、二打遵义、遵义会议、兵败土城……一年之内,中国革命的航船闯过了多少惊涛骇浪,毛泽东的个人命运也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如今,攻占娄山关,再克遵义,《忆秦娥·娄山关》便从诗人心中喷薄而出,与二打遵义的胜利形成了历史与文学的双重高潮。
先看上阕:“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这个时令征候似乎写得有点随意,给格物致知的注释家带来了难度。照我看来,这首词是诗人凭借记忆和印象创作的,这是诗歌,并不是日记,更不是史书。这样的诗句,不宜按图索骥却可“借题发挥”:拂晓时分,残月当空,西风凛冽,大雁悲鸣,红军在娄山关下衔枚疾走,有细碎的马蹄声和呜咽的喇叭声,但没有人声,没有动作,显得气氛凝重。毛泽东从这幅图画里完全沉入了过去一年的血雨腥风,特别是青杠坡的炮火硝烟之中,承受着内心的沉重和深邃。
再看下阕,诗人的笔触开始发力:“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阵阵博大雄伟的苍山和漫长的道路就好像是铁打的一样,人在它们面前显得渺小、微不足道。“雄关漫道真如铁”的慨叹,既指向眼前的娄山关天险,又何尝不是对土城之战艰难程度的隐晦表达?
其实,为了音韵的铿锵有力,毛泽东在这一句中使用了一个倒装,“漫道”就是莫道,正确的顺序是“漫道雄关真如铁”——不要说前面的雄关像铁一样难以征服,我们却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就显示了毛泽东的巨大勇气,和下文的衔接也如鱼入水,顺滑紧密了——“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也许并不是真的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毛泽东看到了血色的夕阳和大海般汪洋、浩瀚的苍山,只是一种高度概括的意象。跟刚才激越的情绪相比,到此又沉郁和悲壮了起来。它所传达出的情绪非常复杂和矛盾,是超脱的,也是痛苦的;是沉静的,也是剧烈的;是宏大的,也是具体的;是宽容的,也是尖锐的……
就风格意境而言,这首词在雄放、阔大的意境中所透露的沉郁、凝重、苍凉,恐怕堪称毛词之最。为何?远因是过去一年中红军经历的千难万险,向死而生;近因是成了红军主要责任人之一,天降大任,更觉任重道远了。这首《忆秦娥·娄山关》最妙处也在后面8个字,“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以其惊人的视觉冲击力和象征意义,成为中国诗词史上的经典名句。如海的苍山象征着革命征程的漫长艰险,如血的残阳暗示着革命斗争的惨烈牺牲,同时也预示着光明必将到来的希望。这种将自然景象提升为哲学象征的艺术手法,展现了毛泽东高超的艺术造诣。
毛泽东自己说,是在战争中积累了多年的景物观察,一到娄山关,这种战争胜利和自然景物的突然遇合,就造成了他自以为“颇为成功”的这两句话。在诗词创作上一贯自谦的毛泽东自我表扬的诗词唯此二句而已。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现在,让我们回到《七律·长征》。
首联“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极其典型地体现了毛泽东的豪迈大气和乐观主义,把“远征难”和“只等闲”这一组悖论平实而又神奇地组合在一起,给全诗定了一个鲜明的轻松基调,然后渐次展开,说的都是如何一个“等闲”法。
颔联“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显示了诗人纳天入怀的气度与胸襟。这一联说的是紧密相连的山岭就像翻滚的小波浪一样,而乌蒙山脉磅礴的山体就犹如“阪上走丸也”。总之,不管逶迤群山是多么崔嵬险峻,都被毛泽东“等闲”藐之。以小喻大,化巨为渺,因此也成为本诗的一个重要修辞手法。
颈联“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须多说几句。金沙江在长江的上游,因高山形成落差,浪高水急,波涛汹涌。红军过金沙江的时间是1935年的5月,此时天气已然颇为炎热。据化名为“廉臣”的陈云同志在《随军西行见闻录》中回忆:“愈下山,愈觉热。一到江边,天气更热,红军士兵莫不痛饮冷水……”当时火辣辣的热,所以“水拍云崖”才会给毛泽东以“暖”的感觉。化酷热为温暖,也是等闲视之吧。
红军过大渡河也是在1935年5月。据《四川通志》载,大渡桥,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建。“东西长三十一丈,宽九尺,施索九条,覆板其上,栏柱皆熔铁为之。”1863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被清军逼到这里,无法过河,最后全军覆没。蒋介石妄想将朱、毛变成“石达开第二”。川军泸定守军早早撤光了铁索上的桥板,河上只有赤裸的摇晃的铁索令人眼晕胆寒。可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22名勇士组成的敢死队,冒着对岸的强大火力攀缘铁索,在我方火力支持下边铺桥板边匍匐前进,最终,“飞夺泸定桥”成为中国革命史乃至人类战争史上的奇迹。但毛泽东只用一个“寒”字以蔽之。是手触铁索之寒,还是令观者心寒,抑或让敌军胆寒?甚至连今人闻之都不免吁寒气,冒冷汗!
按照七律颔联、颈联严格对仗的要求,此二联也是好联。首先都是将庞然大物宏观藐之(“腾细浪”“走泥丸”),意象出奇;然后更难能可贵的是,将万水千山的代表性地名(五岭、乌蒙)与向死而生的绝险之战(抢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自然串联起来,就成了妙联佳对。
尾联“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描绘的是本可能成为压垮红军的最后一根稻草的雪山大翻越,可诗人笔下的情绪却是“更喜”,却是“尽开颜”,堪比杜甫的“漫卷诗书喜欲狂”“青春作伴好还乡”。确实可有一比,正如毛泽东1958年给《忆秦娥·娄山关》作注时所言:“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此时怎能不喜?诗人已经完全忽略或者超越了出生入死、忍饥挨饿、顶风冒雪的危险艰辛,胸中喷薄而出的只是苦尽甘来的豪迈与乐观。
不到长城非好汉
1935年10月7日,毛泽东率领中央红军突破重重围剿,经历千难万险,终于翻越了长征以来的最后一座高山——宁夏六盘山,其地理意义、军事意义与心理意义都不言而喻——越过此山,剑指陕北,曙光就在前头。
毛泽东登临主峰,回望来路,眺望前程,心潮起伏,随后就在马背上吟诵出了《清平乐·六盘山》。上阕:“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此处“长城”可有两解:一是喻指烽火连天的抗日前线,正合红军“北上抗日”的宗旨;二是指横亘陕西北部的万里长城中段,借指陕北革命根据地。总之,它表达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信念,这也成了人们后来广泛引用该句的引申义,该句也因此成了流传最广的毛泽东诗词名句之一。
下阕:“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毛泽东极目四野,只见红旗翻卷,将士踊跃,虽然眼下这支队伍衣衫褴褛,甚至蓬头垢面,但他们都是枪林弹雨中冲杀出来的铁血战士,是革命的种子、燎原的星火、英雄中的精英、以一当十的无敌勇士。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毛泽东才心雄万夫,胜券在握,“长缨在手”,貌似疑问存焉:何时缚住苍龙?实则斩钉截铁:必须缚住苍龙!
整整90年之后,这首诗词又迎来了一次新的激荡与回响——
2026年元旦前夕,19岁的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大四学生陈欣妍(网名“羊驼同学”)在北京八达岭长城上哽咽朗诵毛泽东词《清平乐·六盘山》的短视频火爆全网,一周时间获赞破千万。
陈欣妍作为毛泽东的校友,独自跨越1700公里奔赴长城,在“好汉坡”上朗诵90年之前的毛泽东词,当她刚刚念出“天高云淡”4个字时,即因激动而哽咽,平复心情后又继续念“不到长城非好汉”,而此时一名路过的游客默契接上“屈指行程二万”,这一瞬间的互动被镜头捕捉,成为全网共情的焦点之一。这不仅是年轻一代对“不到长城非好汉”精神的向往,更是一场跨越90年时空的“山河对话”。1935年,毛泽东在六盘山高峰写下这首词,抒发长征胜利在望的豪情;2026年,年轻一代站在长城之巅,用深情而激动的声音呼应着历史的回响,当念到“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时,再次激动哽咽,以手拭泪,一时难以平复,长城上猎猎的风声恰似她此刻内心汹涌澎湃的激情。此情此景,让数以千万计的不同年龄、民族、性别、文化背景的中国人热泪盈眶。
今天我们重读《清平乐·六盘山》,不仅能直觉到全词情感深沉真挚,意境高远恢宏,充满了英雄主义和乐观主义精神,同时,更能从中获得精神鼓舞与思想启迪。它之所以能够穿越时空打动后人,不仅因为它记录了一段伟大历史,更因为它传达了一种宝贵的人类精神——在困境中保持希望,在艰难中坚持理想。“不到长城非好汉”中的“长城”,可以小到每一个人心中的小目标,也可以大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正如诗人的铁口直断:“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只要保持“长缨在手”的坚定信念与磅礴力量,终能“缚住苍龙”,实现光辉理想。这就是毛泽东长征诗词历久弥新的伟大秘密和留给人们永恒感动的深厚源泉。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1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