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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霍盛亚(中央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科幻在中国已走过百余年的历程,从梁启超笔下《新中国未来记》描绘的“在上海地方开设大博览会”,到刘慈欣的《三体》风靡世界,一代代中国人借科学想象,回应着不同时代对未来的关切。然而,这段绵延百年的文学脉络,长期缺乏一部与之匹配的通史著作。科幻或被归入少儿读物,抑或被视为科普作品,很少被当作严肃的文学史研究对象。2026年,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吴岩主编的《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史(增补版)》,全书依时间顺序,系统梳理中国科幻小说从萌芽到壮大的百年轨迹,是国内迄今规模最大、史料最丰厚的科幻文学通史。

《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史(增补版)》
吴岩 主编
北京大学出版社
立框架:厘清中国科幻的来龙去脉
为何以往难以厘清中国科幻的脉络?一个重要缘由在于,既有研究多局限于作品内部,而中国科幻的命运从来不止于文本,其兴衰发展都与时代环境紧密相连。救亡图存的呼声催生了早期科幻,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科普事业塑造了其形态,而改革开放以来的开放与繁荣又成就了当下的兴盛——脱离这些背景,孤立地谈作品,难免“管中窥豹”。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经典谱系中,科幻、武侠、通俗叙事等文类常被置于叙述边缘,《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史》对此给出正面回应。其首要学术贡献,在于以实证方法确立中国科幻文学的历史地位,将其纳入中国文学史、文化史乃至科技思想史的综合坐标。例如,晚清“小说新民”的启蒙话语如何催生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陆士谔《新野叟曝言》等以科学想象构筑政治乌托邦的实践;“救亡图存”的目标如何锻造以技术理性为核心的精神图景;新中国成立初期“向科学进军”的时代号召,如何在郑文光、叶至善、童恩正等人的笔下转化为质朴的科学主义叙事;改革开放后“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时代精神又如何在新时期科幻的勃兴与沉浮中留下深刻印记……这些问题既属科幻文学史的内部议题,更关乎中国文学史的整体建构与反思。
该书最值得称道的,是搭建了一套从宏观到微观的叙述框架:每一编都从社会环境讲起,继而考察文学环境,再进入科幻自身的发展进程,评估作家的历史地位,最后落脚于具体的作品分析。社会环境如何塑造文学环境,文学环境如何影响科幻进程,科幻进程又如何决定作家作品的命运——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有了这套框架,许多过去模糊不清的问题便有了着落,读者循着这个结构读下来,看到的不只是一部文类的历史,更是一幅国人科学观念变迁的百年长卷。
析节点:解开科幻发展的关键之问
一部好的文学史,不能回避那些决定文类发展的关键节点,该书在这两处的处理尤见功力。
其一,新中国成立后的一段时间,科幻被定位为少儿文学,仿佛只是给孩子的浅显读物,难登大雅之堂。但该书并未简单接受这一成见,而是深入文本内部,发掘其中真正有价值的部分:郑文光、叶至善、童恩正等人的作品,以纯净笔触描绘科学远景,承载着一个时代最质朴的憧憬。这种儿童科幻自有其纯真的诗学品格——它不是缺陷,而是特色。值得一提的是,杭州师范大学詹玲教授正沿此思路展开研究,将这种纯真诗学视为中国科幻别样的现代性表达,与王德威所言晚清小说蕴含“不一样的现代性”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将启发更多后续研究。
其二,20世纪80年代初的“科文之争”。当时科幻文学面临着来自两个方向的审视:科学界关切其科学性的不足,文学界则对其文学性提出疑问,这场观念之争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对科幻作品的社会评价。该书对这一公案的处理极为审慎,撰写者对当年报刊资料做了细致梳理,以翔实的一手材料还原论争的来龙去脉,澄清一个根本性问题——科幻既不是科学家所要求的科学探索,也不是文学家眼中与纯文学无异的文体,它是一种跨越科学与文学边界的独特文类,评价它的标准应当是想象力。这一澄清切中肯綮,也为今后的科幻评价提供了一把更合身的尺子。
增补版在2022年初版基础上的修订扩充,进一步提升了全书的史料密度与论证深度。从新版目录可见,书中对早期和现代部分的史料考证做了实质性补充,对若干重要文本的历史成因与文化影响作了更为细腻的还原。这种修订方向,体现出一部严肃史著对历史真相的持续追问,也印证了文学史书写本身具有不断开放、自我修正的动态属性。正如刘知几在《史通》中所论,“史才三长”之中,“史识”最难,而此书最可称道之处,恰在于其史识——以科幻叙事折射现代中国的科学观念史、文化心理史与知识生产史,拓宽了中国文学史研究的问题视野。
见温度:理解中国科幻的黄金时代从何而来
该书还有一个颇为独特的文学史维度值得专门讨论,即书写者与被书写历史之间的关系。
主编吴岩的学术生涯几乎就是一部微缩的中国科幻研究史:1979年开始发表科幻作品,1991年在北京师范大学开设中国高校第一门本科科幻课程,此后又相继招收国内首个科幻文学硕士、博士。参与该书撰写的肖汉、任冬梅、姜振宇、夏笳等学者,是在科幻研究尚非显学的年代便选择这一领域的先行者。
该书项目启动于2012年前后,初版于2022年,增补版于2026年面世。在这大约十四年间,中国科幻经历了历史性蜕变:2015年,刘慈欣凭《三体》获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成为亚洲第一人;此后海漄《时空画师》等相继斩获雨果奖;《流浪地球》系列以工业化制作水准将中国科幻带入全球主流视野;“科幻热”席卷文学、电影、游戏、教育等领域,中国科幻迎来产业扩张与话语跃升。昔日在冷清书斋耕耘的青年学者,如今已成长为创作与研究的中流砥柱。他们既是历史的书写者,也是历史的参与者,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间这种“置身其中”的关系,赋予该书一种超越纯学术的厚度与温度。
尤其值得细读的是夏笳执笔的世纪之交部分。这一编清晰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刘慈欣并非凭空出现。20世纪90年代《科幻世界》的坚守、“新生代”作家群的探索、对国外科幻经典的持续译介,为新世纪爆发积蓄了能量。读懂了这一编,才能理解今日中国科幻的黄金时代从何而来。
照未来:为以往立传,也为明天铺路
一切历史书写,归根结底是为了理解当下、照亮未来。科幻文学的本质,在于以认知陌生化的方式重新审视人类与世界、现在与未来的关系,而中国科幻的百年历史,恰好提供了检验这一理论命题的丰富样本:从清末的科学想象与政治启蒙,到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科学普及叙事,从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的探索与调整,到世纪之交的市场化转型,每一阶段的科幻想象都以其特有的方式回应着时代的科学观念、技术焦虑与文化诉求。理解这一历史链条,是中国科幻在全球化语境中确立自身主体性的前提。
当下,中国科幻面临着“未来定义权”的时代课题。通过科幻叙事参与构建世界性的科技话语体系,已成为文化软实力竞争的重要维度。然而,定义未来的能力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深植于对历史的深度把握之中——不知来路,便难找准去向;不理解百年科幻史的结构性起伏,便无以在全球科幻话语场中确立中国的独特位置。从这个意义上说,该书不仅是对历史的致敬,更是积极投身于未来想象的努力。
当然,作为一部开创性的著作,此书也留有继续完善的空间。其一,全书兼具文学史与文学选读的双重品格,既要梳理史脉,又要解读作品,现有体量便显得有些局促,部分重要作品的阐释尚欠深入,未能充分展开,期待未来的修订能有更大的篇幅,让作品分析与历史叙述各得其所。其二,科幻小说与科技发展形影不离,20世纪中国的航天、核能和计算机等科技进程,与同时期的科幻想象之间存在丰富的互文关系,此书对这种科幻史与科技史的相互映照着墨不多,留下了可供开掘的空间。其三,国际科幻史的写法近年正在发生变化,历史梳理与主题聚合相结合的体例渐成主流,2024年出版的《劳特利奇科幻指南(新编)》便是代表——在编年叙述之外,以专题形式聚合性别、生态、媒介、人工智能等议题。未来中国科幻史的书写,或可借鉴这种纵横交织的结构,在时间轴之外再添若干主题之维。
班固《汉书·艺文志》论及小说家,称其为“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耐人寻味的是,恰恰是这些曾被正统轻视的叙事形式,往往承载着时代最敏锐的问题意识,中国科幻的百年历程,正是如此,它始终与民族的命运同频共振。《20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史(增补版)》以翔实的史料、清晰的框架和深挚的情感,为百年中国科幻立传,也为明天的中国科幻铺路。
延伸阅读

《猫城记》 老舍 著
这是老舍唯一一部科幻作品,1932年8月起连载于施蛰存主编的《现代》月刊。小说讲述对旧时代失去信心的主人公到火星寻求拯救,在火星世界他发现猫人的城市也充满腐败,毅然决定返回地球。

《飞向人马座》 郑文光 著
这是改革开放之后我国重要的硬科幻小说,讲述三个中国青年在偶然状态下被孤独地抛到太空,他们以惊人毅力经历七年半奋斗,绕开黑洞返回地球。

《红色海洋》 韩松 著
这是21世纪我国有代表性的科幻小说之一。作品讲述未来的海洋和地球,以及中国人在这颗星球上的命运。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0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