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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书者说】
作者:柴焕波(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二级研究员)
2016—2023年,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和西藏文物保护研究所等单位开展了“西藏寺院壁画数字化”项目。目前,相关报告“西藏壁画全集”丛书(包括《山南壁画》《山南壁画补编》《拉萨壁画》《日喀则壁画》《昌都壁画》《林芝、那曲、阿里壁画》)已由科学出版社推出。这一项目及其出版工程,耗时甚久,注入了不少考古人和出版人的心力,现将西藏壁画相关知识及成书过程中的个人体悟略作记述。
20世纪90年代初,在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的我,报名参加了西藏文物普查,走遍了日喀则、山南、那曲的数十个县市。三年间,我拍下大量照片,写下厚厚的日记。返回长沙的开头几年,我一直在整理西藏带回的资料,而那些隐藏在喜马拉雅深山中的寺院壁画、唐卡,犹如荒野中的五彩霞帔,在我脑中萦绕不散。我一直抱有重返西藏的愿望。
十几年后,我带领团队六赴孟加拉国,和该国考古学家共同发掘了毗诃罗普尔(Vikrampura)古城。在此期间,我陆续考察了孟加拉国各地的博物馆、考古遗址。这些经历,既是对佛教史的巡礼,也让我将佛教人物、重大事件的时空框架在脑海中建立起来了。鉴于藏传佛教与东印度的渊源,我想将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援助孟加拉国的项目和在西藏开展的项目结合起来,寻找新的学术增长点。这个想法得到了单位负责同志和西藏同行的支持。因缘凑泊,我早年重返西藏的愿望,终于在主持“西藏古代壁画数字化”项目时,得以实现。
西藏壁画是西藏古代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世界佛教艺术宝库中的瑰宝。与南亚、中亚和汉地的佛教壁画相比,西藏壁画既有纯朴、活泼的小乘题材,也有流光溢彩的大乘题材,还有神秘深邃的密宗图像,它们前后相续,形成了成熟、丰富的壁画遗产。早在20世纪初,一批国外探险家、传教士、东方学家就进入西藏,对西藏各个方面进行了考察。意大利人杜齐在1929—1948年间,八次深入西藏,带走了大量文物,并拍摄了一些寺院的壁画资料。他的作品《印度—西藏》《西藏画卷》,至今是西藏壁画研究的重要资料。而由于自然侵蚀等原因,书中记述的许多壁画已荡然无存。20世纪80年代起,西藏自治区组织了多次文物普查,残存的壁画被广泛发现,但受条件局限,对壁画的拍摄记录极为有限。由于早期壁画附着在年久失修的墙体上,墙体的倾斜、墙皮的脱落、屋顶的漏雨皆危及壁画的安全。更为棘手的是,许多中小型寺庙将旧壁画翻新视为功德。由于这些原因,大量古代壁画正在逐年消失。近十几年来,故宫博物院等单位率先对大昭寺、布达拉宫、夏鲁寺等进行了壁画数字化记录,但西藏壁画数量众多,地域分散,系统性的数字化记录工作迟迟未能启动。
“西藏古代壁画数字化”项目,则旨在通过实地探访,对西藏壁画进行系统记录。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院)的历任负责同志一直支持这项工作,为项目开展和报告出版提供人员和经费支持。西藏自治区文物保护研究所不仅提供人员和经费,还沟通协调各地机构,确保了工作顺利进行。
2016—2023年八年间,我和团队走遍了西藏的深山幽谷,从卫藏的农耕区、东南的深山密林、西北的游牧区到人迹罕至的边境,在无数偏僻的乡间小庙,记录壁画的残迹、文明的秘境,累计完成寺庙、石窟、民居、庄园壁画280处。除少数大型寺院和石窟有待专项工作外,基本完成了西藏寺院壁画数字化工作。
西藏壁画具有千古不移的品格,在符号性壁画题材背后,是许多历史线索的末梢,也是宗教思想、审美艺术的变迁史。每当摄影灯照亮长年沉睡的壁画、古老的容颜在眼前展现时,喜悦足慰平生。在调查中,我们新发现了不少壁画。
扎囊县桑耶寺是西藏第一座具备佛、法、僧三宝的寺院。寺院里,桑结林壁画可能初绘于10世纪。阿雅巴律林二层回廊的壁画可能源自吐蕃时期,后经多次修补而保存至今。乌孜大殿底层佛殿天花板绸布上,新发现11幅曼陀罗图像,推测为1354年所绘。桑耶寺壁画数量庞大,历经多次修补和翻新,荟萃了不同年代、不同教派、不同绘画流派的实迹,交错层叠,为各领域研究者提供了广阔的研究前景。
吉隆县帕巴寺为吐蕃时期的镇边寺庙,底层环佛殿转经回廊残存旧壁画,由于上层剥落,裸露出局部下层壁画,底部边框绘有佛传和佛本生故事,纯以线描造型,采用青绿色彩,树冠的表现法、亭台楼阁和空旷的山林背景,与现存西藏常见壁画不同,造形赋彩手法与于阗和敦煌地区唐代壁画相似。联想到吐蕃占领敦煌时期两地的交往,这种风格有迹可循。在寺庙现场,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编写报告时,我在电脑屏幕上将斑驳的壁画放大,细细观察,目光被这小块壁画吸引住了,顿感时空交错。如果我的推测成立,这可能是西藏现存最早的壁画。
随着《西藏壁画全集》的陆续出版,其所蕴含的价值也开始逐渐显现。其一,数字化记录是壁画保护的重要手段,这一项目的成功实施,体现了我国在保护西藏文化遗产方面的努力。其二,通过普查式的调查,不同时段的壁画被广泛发现,为藏传佛教考古、壁画图像学和西藏艺术史等诸多领域研究,提供了新的资料。可以预见,相关领域将开拓学术新境。其三,通过系统的调查记录和建立西藏壁画信息中心,精准掌握了壁画的保护现状,为制定具体的壁画保护方案打下了基础。其四,藏民族具有悠久的历史,西藏壁画的系统整理和出版,将对西藏地区文化的研究与传播产生积极影响。

“西藏壁画全集”丛书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西藏自治区文物保护研究所等 编著 科学出版社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5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