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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问自然宝藏】
光明日报记者 崔兴毅
8月26日,因尼泊尔一侧发生泥石流灾害,造成西藏吉隆口岸境内外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而一年前的7月8日,这一区域就曾因冰湖溃决引发冰川泥石流。短短一年零四十九天,为何两次爆发泥石流?专家共同指向全球气候变暖。
“全球气候变暖加剧了青藏高原冰冻圈的失稳风险。”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冰冻圈科学学会名誉理事长秦大河疾呼:“保护冰川,就是保护人类自己。”

在新疆阿尔泰山木斯岛冰川,科考人员在布设科考设备。 新华社发
冰川消融的幅度和机制,我们摸清了多少?
从启动第一次中国冰川编目的20世纪70年代,伴随全球气候变暖,中国现代冰川逐渐退缩,到近年来频发的冰川垮塌、崩解事件,科学界正在确认:地球的“白色铠甲”正在加速退缩,而且其方式比“逐渐退缩”更剧烈,达到崩解、垮塌的地步,它的后续效应更加严重。
记者:吉隆泥石流灾害中,从冰崩到冲毁口岸只有7分钟。您研究冰川几十年,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秦大河:痛心,但不意外。近些年在西藏、青海、四川和新疆等高海拔地区,目睹到不少冰川退缩加速,其稳定度发生变化的现象。
这次吉隆灾害的直接触发机制是冰川失稳、冰川崩塌酿成的事件。在全球变暖大背景下,今年又是强厄尔尼诺发展阶段,印度太平洋地区自5月以来,普遍出现高温天气,高原地区也不例外。暴露在炽热大气中的冰川温度急剧上升,改变了冰川的热状况和冰质内部流变规律,冰川底部出现了融化,底部的摩擦力几乎消失,在重力作用下,高位冰体连同冰川侵蚀搬运形成的冰碛物一同崩塌,下落到高差近2000米的山谷。巨大的冲击力猛击谷地,冰体、冰碛连同谷地中的大量松散堆积物和流水,形成冰川泥石流高速流向下游,势必造成巨大灾害。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所团队复盘认为,高位崩落的势能转化叠加狭窄沟道的汇聚效应,让运动体规模和破坏力在短时间内急剧放大。我们过去说冰川是“缓慢的河流”,现在它正在变成“呼啸的泥石流”。
记者:您说“不意外”,意味着科学界早有判断。具体到青藏高原,冰川消融的量级有多大?
秦大河:数据很清楚。我国是发育有现代冰川国家中唯一完成了三次冰川编目的国家。2002年完成的第一次中国冰川编目中,科学家利用遥感影像、航片等进行识别、判读,结合野外调绘和实测,确认中国发育现代冰川46377条,面积59425平方千米。2014年第二次编目确定现代冰川48571条,面积51840平方千米。2025年的第三次则有现代冰川约6.9万条,面积约4.6万平方千米。大型冰川因分裂成独立的小冰川而条数增加,但冰川总面积缩小,这一变化并非匀速,呈现近期加强的趋势。
中国冰川退缩加速,进而出现崩塌,反映了气候系统正在发生重大变化。
记者:近十年有没有特别突出的信号?
秦大河:有,而且很明显。此外,2026年3月世界气象组织发布的《2025年全球气候状况报告》指出,2025年全球平均气温仍处历史高位,较1850年—1900年高出1.43℃±0.13℃(接近1.5℃)。海洋蓄热、冰川消融、海平面上升、极地海冰退缩等持续恶化。
冰冻圈持续萎缩,极地与山地冰川加速消融。2024/2025水文年全球参考冰川的物质平衡亏损量,位列1950年以来前五,1950年以来最严重的十次冰川损失中,有8次发生在2016年之后。2025年北极海冰范围为卫星时代最低或第二低;南极海冰范围过去4年连续出现极小值。
全球海平面加速上升。2025年和2024年与历史高位持平,较1993年卫星观测累计上升约11厘米。1993年—2011年平均上升速率为2.65毫米/年,2012年—2025年加快至4.75毫米/年,上升速度显著提升。
全球冰川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冰量损失。青藏高原业已观测到一些冰川末端的年退缩速率,从上世纪末的每年几米,增加到如今每年十几米甚至几十米。更大的问题是退缩不均匀,以及退缩过程中冰川表面融化加剧,融水沿着冰裂隙进入冰川内部,破坏冰川内部结构。这些状况存在的潜在危险是,它们直接增加了冰川崩塌的风险。这些因素最终都会直接或间接影响到吉隆灾害的发生。
记者:您曾在南北极和青藏高原钻取冰芯,这些“气候档案”提供了什么独特证据?
秦大河:冰芯是地球气候的记录。南极冰盖冰芯记录了过去80万年以来8次气候回旋,此间,大气二氧化碳浓度在180~280ppm间波动。但2025年达到425.6ppm,是工业化前的153%,增速前所未有,说明人为排放的增加正是全球变暖的根本原因。更让我焦虑的是,冰川加速消融,它储藏的地球气候环境记录的冰体将消失,等于大自然用数十万年写就的“硬盘”被全球变暖格式化了。抢救即将消失的地球气候环境档案冰川,任务紧迫!
冰川消融正在改变什么?
从灾害连锁到水资源紧张,从海平面上升到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增多——冰川退缩的影响一环扣一环,正在改变我们熟悉的世界。
记者:吉隆灾害展示了冰冻圈灾害的“链式反应”——冰崩、泥石流、堰塞湖、冰湖溃决等。您怎么看这种联动风险?
秦大河:冰冻圈灾害是典型的“链式”灾害群。冰体裹挟着冰碛物崩塌砸入沟谷,形成冰川泥石流。泥石流堵塞河道形成堰塞湖,湖泊溃决后又形成稀性泥石流,直扑向吉隆口岸,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此次泥石流的形成发育发展区均位于尼泊尔境内,这提醒我们,在喜马拉雅这样的跨国地理单元内,单边监测和应对,很难保障地理单元内人民群众生命安全。信息共享,联防联控是必然要求。
记者:冰冻圈灾害在青藏高原不同区域是否有差异?哪些地区需要优先关注?
秦大河:存在差异。一般来说,喜马拉雅山脉南坡面向印度洋,湿润的海洋水汽沿着山坡爬高,空气遇冷凝结,形成降雨。因此,藏东南和喜马拉雅南坡是风险最高的地区,那里地形陡峻,冰湖密集,雨季降水量大且集中,具备形成灾害最充足的条件。雅鲁藏布江下游、朋曲、波曲等跨境流域尤其需要警惕。
青藏高原腹地和西北干旱区,虽然冰湖数量少一些,但冰川融水对河流的补给比例高,一旦发生冰崩或冰川泥石流,对下游绿洲的冲击同样致命。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每年其活动层的冻融会对高原上的公路、铁路等线性工程及大型建筑造成威胁。青藏铁路经过550公里的多年冻土地段,此段路基是接近熔点温度的高温多年冻土,保证其处于冻结状态是路基稳定、行车安全的前提。但经过中国冻土科技工作者多年攻关,青藏铁路已经安全运行20年,证明了我们的科技攻关取得了令人骄傲的成果。
目前,全球“沸腾”时代已经到来,将面临更大风险和挑战。我们必须继续努力,积极应对。
记者:冰川消融对“亚洲水塔”的水资源安全意味着什么?很多人担心水塔会不会“漏水”。
秦大河:短期看,冰川加速消融会增加融水径流,带来“虚假的丰水期”,但不可持续。新疆的河流几乎都离不开冰川融水补给。一旦冰川规模退缩到临界点,融水出现拐点,径流量大减,补给将出现断崖式下降,绿洲也将崩溃,甚至消失。我国冰川静态储水量约相当于5条长江,年融水量相当于一条黄河。如果冰川继续退缩,将给发源于这里的10条大江大河的流量带来巨大影响,最终将威胁到周边约20亿人的生产、生活和生态等诸多方面。水安全将面临根本性挑战。
记者:冰湖扩张是不是更直观的信号?目前风险有多大?
秦大河:冰湖是冰川消融最直接的产物。青藏高原现有约14000多个冰湖,总面积超1100平方千米。据统计,喜马拉雅山区处于高灾害风险等级的冰湖有100多个。冰湖溃决常发生在夜间或暴雨季,预警窗口极短。随着升温,新的冰湖还会形成,原有的冰湖继续扩张,溃决风险持续增长。目前最大的困难是监测网点的覆盖面过于稀疏,远远满足不了全球变暖加速带来的挑战。为此,要下定决心,立即设计现代化野外监测点网,立即开展野外建设,立即实现数据实时传输。这,是应对风险的急迫行动。
记者:把视野放到全球,冰川消融的影响是否超出水资源和灾害范畴?
秦大河:纠正一个错误概念。冰川消融是现代冰川具有生命力的证明。一条冰川始终处于冰雪物质不停地积累和消融运动中,两者收支平衡,冰川才能得以长期发育。如果一条冰川在单位时间内雪冰的收入量(积累)大于流失量(消融),冰川扩张;反之,冰川退缩。所以,不论气候变不变化,冰川消融始终存在。
数据显示,20世纪全球海平面上升贡献中约75%来自冰川损失和海洋热膨胀。21世纪全球海平面的上升速率还在加快。更隐蔽的是海洋环流变化——使南大洋底层冷水和北大西洋高密度下沉水驱动全球大洋环流传送带。此外,南极冰盖消融、冰架崩塌、海冰范围退缩等,南大洋开阔海面面积扩大。由于冰雪反照率的反馈效应,海洋吸收更多热量,加速了冰冻圈退缩。冰川消融是正常现象,只有冰川的过度消融,即消融大于积累时,冰川才可能退缩。所以,冰川消融不仅影响水资源和灾害,还对地球气候系统产生直接影响。
记者:普通人感受到的极端天气,和冰川消融有什么关联?
秦大河:地表温度每上升1℃,大气持水能力增加约7%,这意味着全球变暖,大气中的降水物质更丰富,降水将更高,出现强降水的概率也升高,发生洪涝灾害的概率自然也增加。对中国而言,最严重的是西部冰冻圈及其毗邻地区——如果全球变暖继续,未来山地冰川和多年冻土消失,“亚洲水塔”无水可供,下雨成洪,无雨成旱,欧亚内陆腹地的绿洲将面临萎缩和消亡的风险。
科学界如何构建与冰川共处的新框架?
冰川消融趋势已难逆转,但人类并非只能被动承受。从全球倡议到跨境预警,从减缓到适应,科学界正在搭建与冰川共处的新框架。
记者:面对冰川消融带来的系统风险,科学界需要构建一个怎样的应对框架?您推动的“冰冻圈科学行动十年”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秦大河:今年1月我们启动了这一倡议,核心是推动冰冻圈科学从基础研究迈向服务全球气候治理。具体说,一是面向科学前沿,实现从“完善既有框架”向“提出全球普适性范式”的跨越;二是面向人类福祉,建立系统的可持续发展支撑体系。中国作为冰冻圈大国,两方面都肩负重要的责任。
记者:具体到这次跨境灾害,科学界需要建立什么样的应对体系?
秦大河:吉隆泥石流灾害说明,按行政边界建立监测预警体系有天然盲区。必须开展覆盖全流域的危险源普查和高风险区地面加密观测,采用卫星遥感常态化筛查技术,建立中外跨境数据共享机制。技术上我们有冰川编目基础,但面对100多个高风险冰湖,以及众多潜在冰崩风险区,地面监测站数量远远不够。跨境数据共享的协调成本很高,需要从国际层面推动。我们建议,将冰冻圈灾害纳入国家综合防灾减灾规划,建立“预警预报—风险处置—应急救助—恢复重建”一体化体系。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记者:您刚才谈的主要是“适应”层面的措施。但从根本上,减缓升温才能保住冰川。中国的“双碳”目标与冰川保护是什么关系?控碳是否就足够了?
秦大河:推进全球尽早碳达峰、推动中国“双碳”如期实现是保护冰川的治本之策。要坚持减缓与适应并重,积极应对气候变化下频发、重发的冰冻圈灾害。
人类活动导致全球变暖毋庸置疑。冰川是气候变化最敏感的“指示器与放大器”,全球变暖导致青藏高原山地冰川快速退缩、储水损失巨大。因此,只有大幅减排,才能减缓气候变化,为冰川留一些生存空间。
大气中二氧化碳存留可达数百年,气候系统也存在惯性,即便全球已实现碳中和,已“锁定”的升温仍将推动冰川持续退缩、灾害风险上升,部分冰川甚至“注定消失”。因此须双轮驱动——在减排治本的同时强化适应,完善冰川—冰湖监测网、开展灾害风险区划与工程防护等,将“双碳”目标、冰川保护与冰冻圈减灾协同推进,方能守护青藏高原及周边地区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
记者:其实,冰冻圈不仅有灾害风险,也有服务功能。在您看来,保护与利用之间如何取得平衡?
秦大河:这正是我想强调的。冰冻圈不是只带来灾害,它同时提供淡水资源、水力发电、冰雪旅游、文化服务等,给人类带来惠益。新疆、青藏高原的冰雪本身是宝贵的自然资源。但利用的前提是科学评估和严格规划。比如冰雪旅游,必须坚持“保护第一、开发第二,先规划、后建设”。再比如高山冰雪融水发电,要考虑未来水量减少的风险,不能只按当前径流设计。合理的思路是,把冰冻圈看作一个有限且正在变化的资源系统,在动态监测基础上调整利用方式,而不是等到资源枯竭再被动应对。
记者:从全球科学治理看,冰冻圈领域国际合作最需要突破什么?中国科学家能提供什么独特贡献?
秦大河:从科学层面上看,国际合作最需要突破的是数据共享的信任机制和联合预警的制度化安排。许多冰湖和冰川流域跨越多个主权国家,缺乏常态化的数据交换和联合风险评估。中国有完整的冰川编目、长期的台站观测和一批活跃的青年科学家,可以在跨境监测网络、灾害预警模型和冰雪水资源评估方面提供系统解决方案。同时,我们也主动融入全球治理体系,把本土经验转化为国际公共产品。这次灾害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要求全球科学界重新审视人类与冰冻圈的关系。科学不能阻止每一次灾害,但可以帮助我们在灾害来临前更清醒、更团结。

阿根廷的莫雷诺冰川。 新华社发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5日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