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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一品】
作者:南妮(作家、资深媒体人)
“往事像流水,像风,像变幻不定的音乐。”赵丽宏散文集《亲爱的人们》中的这句话,也是我读马尚龙的新书《淮海路上》后,对淮海路的感受。那条著名的百年马路,淌过流水一样的时间,人杰、地灵、时尚变迁……拥有关于它的记忆,也是拥有关于上海的记忆。
马尚龙在这本近28万字的书的扉页上写着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话:“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是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这三个“日子”的逻辑递升,显示了作家对于记载淮海路路史的审美性选择。
“从瑞金一路淮海路向东,还有成都路、雁荡路、淡水路、马当路、黄陂路、嵩山路、望亭路、柳林路与淮海路的交会,这些路口的红绿灯为什么都忽略不计?对不起,这些十字路口和丁字路口当年没有红绿灯,因为这几条马路没有公交车。彼时的红绿灯是因公交车而设,没有红绿灯,也就没有岗亭。”马尚龙在《中国第一个红绿灯的魔幻引导》中所写的,回答了我一直以来的疑问。30多年前,从老家奉贤南桥到上海市区的长途汽车,终点站设在柳林路。柳林路就在著名的妇女用品商店的后面。从宁静的远郊,一下子来到了华美的淮海中路,走下车来便要适应扑面而来的繁华。
从延安中路839号新民晚报的大楼走到淮海中路,很近。陕西南路,仿佛是进入淮海中路的门槛,一跨过它,就心情愉悦。季风书园,是必去的地方。陕西南路之后,有茂名路、瑞金路、思南路、重庆南路。这一段路,没有人不喜欢。不需要伴侣,我只是独自行走,独自读城。记得淮海公园与嵩山路,是因为我12岁那年,父母带着三个孩子逛淮海路。这是我们姐弟仨唯一一次跟父母去上海市区游玩。20岁的姐姐在奉贤的光明乡插队落户,年终分红得了100多元,全部交给了母亲。走走,逛逛,一行人替她挑了一件咖啡色两用衫。看似是母亲掏钱,其实是姐姐用自己的劳动所得买了衣服。我们五个人在淮海公园看菊展买门票,吃点心,想来花的也是姐姐的钱。有女友问我爱父亲还是爱母亲,我总是回答:“我最爱的是我姐姐。”她的早逝使我感觉自己失去了老家。
“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条淮海路。”我的淮海路上,有我永恒的姐姐。
很奇妙,马尚龙的《淮海路上》,对于淮海路有着历史的、今日的详尽描绘,但它依然空灵,依然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让读者沉思、回忆、想象、感怀。《淮海路上》应该是马尚龙出版的有关上海题材的第9本书了。9本书,20年的时间。他的第一本书正是从淮海路的元素出发的。写到第9本书,由对上海的综合性漫谈转为对一条路的专题写作,由广而聚,复归原初,仿佛原来数条或者平行或者交叉的河流,流着流着,顺势汇成了一条大河。这条叫作“淮海路”的河流深邃、清澈而又飘逸。作者在此生活了47年之后离开,离开以后再抵达。
只有将一条街以审美贯穿,才不会错过街上的每一幢老建筑、每一段历史转折、每一位杰出人物。路、房子、人,是叙述中的等边三角形;路名、房名、人名,其文字本身便具有美与趣味。它们在一个统一的叫作“历史”的文学母题中,在由无垠的时间与广阔的空间组成的场域里,翩跹沉浮,很实在,也很虚无,很历史,也很当代。感情的天地足够宽广,叙述的空间便有着足够的浪漫。是的,淮海路有着整个上海为之骄傲的浪漫。街区的美集聚了几代人的努力。
北京人艺的何冰,在谈到他导演的经典话剧《屠夫》时说:“对一台好戏来说,最后的装潢师是观众自己。”那么,对于一本好书来说,也是如此。读者以自己拥有的美好,与作者拥有的美好,于这本书,完美闭环。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4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