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昌勇（陕西省作协会员）

　　头伏萝卜，二伏菜。

　　入伏之后，声声蝉鸣仿佛在提醒农人，等来一场透墒的阵雨，就要赶紧将萝卜籽撒进园子里。种菜和种粮一样，颇有讲究。跟着农谚走，总能有收成。

　　立夏，庄户人早早地走进菜园里预留出的那块空地，不止一次地用锄头挖、刨，用铲子将泥土疙瘩敲碎、打散、铺平，让日头在蓬松的地面上打滚、撒欢，让阵雨一遍遍浸润。

　　落种的时间更为讲究。早了，从地里冒出的嫩芽会被虫子糟践，拇指大小的叶子一脸焦黄。迟了，地温过高，萝卜籽不易发芽，只能蜷缩在滚烫滚烫的泥土中。

　　到了合适的时节，通常是下雨时，老农窸窸窣窣地从屋里翻出红皮萝卜籽，头戴草帽走向田边。右手富有节奏地柔和地摆动，握在手心的籽种从指缝间均匀地撒向地面。不需要培土，从天空落下的雨滴，会让每一粒籽种在雨滴溅起的水花里潜入泥土中。

　　雨滴是另一种籽种。就在老农撒种的同时，眼前落下的似乎不是雨滴，而是密密麻麻的新芽，是红色的茎秆托起的一簇簇绿叶。

　　白花花的日头很快就将地面晒干，那些埋得并不深的籽种，一旦从泥土的缝隙看见湛蓝的天空中飘过的云彩，听见房前屋后此起彼伏的蝉鸣，便倏然有了使命感。它们期望打开叶芽，为宠爱它们的黄土撑起一把把伞。

　　秋风渐起，园子里的萝卜缨子比山上的秋叶早一步披红。深红深红的茎秆得有筷子粗细，它们擎起修长的叶子，如同少女在秋风中散开秀发。天高云淡，这一抹深红很快就和山野的红叶连成一片。站在菜园旁，分明能感受到黄土地所蕴含的力量，它让头伏的一粒籽种，在秋日焕发出动人的光彩。

　　在经历风吹、日晒、雨淋、霜冻之后，终于从根部升腾起一片红霞。披红的萝卜，如黄土地上的一支支红烛，每个农家菜园里都演绎着充满情意的故事。

　　“十月的萝卜赛人参”，萝卜是秋冬百吃不厌的时蔬。巧手的厨娘总是能将萝卜做出各种花样，让人吃出不一样的滋味。粗犷的庄稼汉，会顺手从园子里拔出一棵萝卜，拧掉叶子之后，舀一瓢水冲洗干净，径直塞进嘴里，咔嚓咔嚓的脆响里，皮的辛辣、肉的甘甜，瞬间消解了一身的乏累。也有农妇将鲜红的萝卜嫩秆切成一寸左右的小段，先用生姜、花椒、大蒜和葱段爆香，而后入锅，来回翻炒几下，再淋几滴老陈醋，出锅，便是一道开胃的农家菜。

　　寒冷的冬日，炊烟袅袅，厨房里的柴火灶上正炖着一锅萝卜肉汤。主妇往灶膛里一遍遍地添柴加火，锅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浓的香气从柴门飘散开来。汉子在炉旁煨一壶农家土酒，大碗吃肉，大口喝酒，一边等着那锅萝卜汤。生活就像红皮萝卜，是如此红火，亦是如此甜美。

　　菜园里总有几棵尚未收获的萝卜，等待来年春天开花结实，把籽种留给一方菜园。在洋洋洒洒的落雪中，红皮萝卜被冻得愈发红艳，是那样楚楚动人，又是那般安然恬静，整个园子、整个村庄，甚至整个冬天都多了一分诗意。它们耐心地等待着春天的来临——当第一声春雷传来，它们便会捧起雪白雪白的萝卜花，献给扑面而来的春风，也献给又要开始忙碌的庄稼人。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4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