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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坛述往】
作者:王军(中国现代文学馆常务副馆长)
今年9月,是中国现代文学馆原副馆长周明去世一周年。周明先生的音容笑貌仍时时浮现在我的面前,他仿佛从未离开。

插图:郭红松
一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年9月16日中午。他躺在中日友好医院的抢救室里,罩着氧气面罩,周身是冰冷的医疗设备。晚上9:17便传来噩耗。
9月17日,中国现代文学馆发出讣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彦随后给我发来唁信:“惊悉周明先生仙逝,深感震惊而伤痛。我与周先生相识有二三十年了,早先我到北京,多会去拜访他。他到西安,有时也会联系我与好友聚一聚。他是一部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活字典,也是一部陕西文化的活辞书。有人说他是‘中国文坛的基辛格’,真是形象而生动。这是能力,更是情怀。先生是一个热情热心而善良的人,谁的忙都帮,老少遇事他都投入精力去释疑解惑。两月前,他还给我寄来了一份十分珍贵的文史资料,通话时,似乎仍是思路清晰,声腔有力。我还问了他的身体情况,他说好着呢,我想也一定是好着呢。没想到,这一声竟是永诀……”
9月20日上午,周明同志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人民公墓菊厅举行。在那里我遇到了白烨老师,他说大家对周明的文学史意义认识不足,准备写一篇文章。后来,他的长文发表在《文艺报》上,点出周明的编辑之功:1961年赴山西看望赵树理,约他写出《实干家潘永福》;1977年约请徐迟采写陈景润,促成《哥德巴赫猜想》的诞生;1978年从赵丹处得知黄宗英写了《星》,追着要来稿子发表,又安排她赴秦岭、西藏采访,这才有了《大雁情》和《小木屋》。三件事,串起三位作家,也串起一个编辑在时代转折处发挥的特殊作用。白烨用一副对联概括周明——“为人有大爱,为文有大功”,横批“爱的奉献”。
今年春节前,我和馆里的同事去看望周明的夫人葛雪峰。在周明家中,我们看到了陈景润那篇著名论文《大偶数表为一个素数及一个不超过二个素数的乘积之和》的抽印本,天头上写着:“周明同志:您好,望多给帮助 陈景润敬礼 1977.11.22。”也看到了周明的笔记本,标题是“访陈景润”,时间是1977年12月1日晚,地点是中关村。
1977年,当陈景润还被不少人视为难以理解的“科学怪人”时,正是周明顶着压力,打了几通长途电话,从北京追到武汉,硬是把犹豫中的徐迟请了回来。他深知,要写活这个人物,光靠外围采访远远不够,必须让作家真正走进数学家的内心。于是有了那著名的一幕:初次见面,陈景润连连摆手说“别写我”。“我们是来写科学界的,是写四个现代化的”——一句举重若轻的话,瞬间让对方卸下了防备。
周明把陈景润栖身的那间六平方米的小屋,连同屋里成堆的演算稿、干硬的馒头,一一指给徐迟看;又特意选在深夜,带着徐迟去“突袭”,满桌残羹与孤灯下的背影,让诗人受到心灵的撞击。周明不是简单地组织一次采访,而是在文学与科学之间搭起一座桥,用编辑的敏锐为作家备好了最丰沛的素材。
《哥德巴赫猜想》横空出世,震动了一个时代。人们记住了徐迟与陈景润。而那个在背后穿针引线的身影,却悄然退到了聚光灯外。周明后来转任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依旧做着“为他人作嫁衣”的工作。斯人已逝,今日回顾这段往事,更觉周明的角色像摆渡人:在历史的渡口,是他载着诗人渡向那位孤独的数学家,最终让一叶扁舟化作激荡时代的洪流。或许,这便是文学组织工作的意义所在和动人之处。
二
每次陪客人走到文学馆的柏杨书房,我都会想起周明先生。柏杨这间书房能落户文学馆,周明功不可没。
周明长期在《人民文学》做编辑,与许多作家结下深厚情谊,柏杨便是其中之一。为了这批珍贵文献,他先后四次远赴台湾。当时柏杨决定把毕生珍藏捐给大陆,在台湾引起不小的议论,有人当面质疑:吃台湾米、喝台湾水,怎么把东西捐给大陆?柏杨的态度坚定不移,这让与柏杨交往20多年的周明更坚定了要把这件事办成的决心。
2006年12月中旬,经过几次交流并邀请柏杨夫妇到文学馆实地考察之后,顶着各种议论和压力,柏杨夫妇毅然决然地将56箱的万余件文献文物捐赠给文学馆。这件事在当时影响很大,国内媒体以及新加坡、美国等地的华文报纸都刊登了消息。捐赠仪式上,坐在轮椅上的柏杨声音洪亮地说:“台湾人与大陆人同文同种,都使用的是华文,都是中国人!”
周明回忆,最难忘的是在台北临别的那一刻。他起身告辞,柏杨坚持送到客厅。他看见老人的眼睛湿了,自己也没忍住,落下泪来。柏杨坐着轮椅进卧室,忽然背过身,举起右手向后摆了摆,算是告别,头却一直没回。周明说,他知道,柏杨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落泪。这个背影深深印刻在周明的心中。他们都是火种的传递者,而我们这些人要做的,就是把这份光亮和温暖继续传下去。
今年是刘白羽诞辰110周年。前些日子,我陪刘白羽的女儿刘丹,在库房内查看了20年前刘白羽捐赠的一批珍贵书画。我们观赏的第一幅藏品,是黄永玉赠给刘白羽的大写意画作《白羽兮荷下》。随后还看到了傅抱石1962年所作的《湘夫人》——也属于同批捐赠。
刘白羽的这批珍贵资料能入藏文学馆,同样离不开周明先生。刘白羽对文学馆的深厚感情,缘于他和巴金先生的交往——巴老正是创建文学馆的首倡者,也离不开与周明的私谊。刘白羽长期担任《人民文学》主编,和周明相知甚深。正因这份信任,1998年春,白羽同志请周明到家中,郑重托付后事。周明邀请舒乙一同前往。刘白羽领着两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看,指着满架手稿、藏书、字画,一件一件地问:“这个,文学馆要吗?”那神情,不像交代后事,倒像在介绍自己最珍爱的孩子。后来他立下遗嘱,明明白白地写道:手稿、著作、写作的桌椅、奖章奖状、字画文物,“全部集中交给国家——中国现代文学馆”。2005年刘白羽辞世后,他的女儿刘丹遵嘱将800余件遗物悉数捐赠。
三
2023年春节后,我到中国现代文学馆工作。第一天下班后,我给文学馆的几位老领导打电话,第一个便打给了周明老师。他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听说了,祝贺你。”
几次过节,我要去看望周明,他总是笑着推辞,说家里在装修或是在收拾。总之,每次都是他到馆里来。2024年9月14日,即将迎来中秋假期,文学馆按惯例举办老干部座谈会。那天的座谈会主题是聚焦建馆40周年,向老干部代表通报工作进展并征求意见。周明说不参会了,但愿意会前跟我聊聊。
那一次我在楼下接周明,我很惊诧,他佝偻着身子,腰弯得厉害,与此前相比变化极大。我们聊了一个小时。我向他汇报,文学馆刚刚被评定为国家一级博物馆,正在筹备明年的建馆40周年活动。
周明说,他有幸成为中国现代文学馆的一分子,参与了新馆的规划、建设、搬迁,特别是作为这“文坛世纪工程”的基建工程法人和副总指挥之一,在工地上一住就是三年,直至这座崭新现代、宏伟优雅的文学馆拔地而起。其中经历的风雨、艰辛——好友雷达一开始不相信能建成文学馆——用一句流行语来说,是痛并快乐着。
周明聊起文学馆正门口的巨石影壁,那是一块完整的大石头,重达50吨,是用多轮的巨型运输车从山东运来的——他笑着补充了一句:“从你老家拉来的。”然后聊起A座大厅里的那对青花瓷瓶。这对高达3米、重约1吨的巨型艺术花瓶,是在景德镇烧制的,上面有当年5000余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的签名,周明承担了搜集作家签名的工作。他说,2000年之后加入中国作协的会员签名不在上面,很遗憾,建议补上。他也谈起文学馆里那些拴马桩的珍贵,它们横跨几个朝代,当年他在西安做了大量工作才运到文学馆。我们还聊起他到成都马识途那里取《红岩》手稿的经过。
聊起柳青,他说,有一回去皇甫村,看见柳青书桌上摊着一份《创业史》人物表,细密到什么程度呢?每个角色都像是有一部小传,生辰脾性、来龙去脉,清清楚楚。柳青笑着对他说:“他们整天在我脑子里跳腾哩!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非把他们写出来不可!”后来柳青到北京治病,周明和阎纲去看他,老人蜷在小床上,旁边搁着氧气袋,暖气管上还码着一摞校样。说起刚出版的《创业史》第二部上卷,他声音很轻,话却重:“只要我还能动弹,我挣扎着也要写下去……”周明记了一辈子。
今年7月,柳青诞辰110周年,我从他女儿刘竹风手中接过了《种谷记》《铜墙铁壁》和《创业史》第一部的手稿。她答应,待《创业史》第二部手稿与《在旷野里》手稿整理完毕,也捐给文学馆。稿纸泛黄,但那股“非写不可”的热量还在。周明当年记录过它、守护过它,现在轮到我们接手了。
我把这段放在文章最末,作为回忆周明二三事的结尾——一代代文学馆人,就这么接着,传着。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4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