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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现代文人的莼鲈之思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9-04 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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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曲楠(北京理工大学教育学院特别副研究员)

  每逢秋风起,江南文人的心头便会浮起一缕独特的滋味。所谓“莼羹鲈脍”,见于《晋书·张翰传》,张翰因思念故乡吴地的菰菜、莼羹、鲈鱼脍,弃官命驾而归。千年后,吴地绍兴因盛产鲜脆的茭白,同样散发出“思乡的蛊惑”,引得鲁迅在羁旅中惦念菰蒲,时时回望故乡。莼鲈之思历久弥新,让抽象的乡愁具体可嚼,而后世文人思乡,往往正是从一口吃食说起。

  然而,若用“莼鲈之思”来观照中国近世以来的文人情怀,地理空间未必限定在江南,而可能延伸至北京。北京文人或生长于斯、出走归来,或寓居京华、饱经世变,其心头的莼鲈之思相比江南风物,或许更为幽微、更具韧度,蕴藏着包罗万象的胸襟。

  不单是京籍文人,那些从五湖四海会聚燕京的知识分子,也将故土的经验安放在此,与这座古都交织出丰富多元的文化回响。从酒楼饭庄中的雅聚酬唱,到市井街巷间的日常烟火,北京文人的感知、情思与城市共生共荣,其莼鲈之思不独是一时一地的味觉记忆,更饱含深沉的文化省思,牵连着民族与文明层面的身份归属与精神脉络。

北京现代文人的莼鲈之思

  精致的乡愁:饽饽、茶食与“不求饱的装点”

  若论现代北京作家,老舍可谓首屈一指。然而,他创作小说的起点,却发生在离开北京的岁月里。1924至1929年,老舍旅居英国教书,开始写作《二马》等早期作品。主人公马老先生带着老舍的影子,同样从北京远赴伦敦,在一处有关饮食的细节中,萌生出文化差异与隔膜之感:

  不但没有看一看伦敦,北京什么样儿也有点记不清了,虽然才离开了四五十天的工夫。到底四牌楼南边有个饽饽铺没有?想不起来了!哎呀,北京的饽饽也吃不着了,这是怎话说的!这么一来,想家的心更重了,把别的事全忘了。咳!——北京的饽饽!

  所谓北京饽饽,并非主食馒头,特指源于满蒙民族的满汉细点,由农作物精加工而成。这种精致起始于宫廷膳房,后风靡民间,至清朝已蔚然成风,以富华斋为代表的“斋字号”饽饽铺遍布京城。京城文人无论出身南北,一旦在此盘桓日久、耳濡目染,便自然养出一份对精致口味的执念。一块萨其马不过方寸,若论斤而食反倒不雅,而前门正明斋的茯苓饼集“松之神,灵之气”,已成为北人南游、传递乡情的奢侈之物。以至于饽饽铺应顾客需求,承接私人定制:梁实秋故居小园曾架有紫藤,仲春花开、累累满枝,乃摘洗送交饽饽铺代制藤萝饼,鲜花新制,记忆萦回,滋味经年难忘。

  诚然,饽饽不再仅仅发挥果腹充饥的功能,而成为满足市民生活情趣、体现饮食余裕、人文享受的城市风物。细木雕、花门脸儿的饽饽铺里,只觉得干干净净、香味扑鼻,各色细点不流于甜腻花哨,但求中正平和的味道,恰成文人苦雨烹煮时相伴的茶食。年节一盘盘陈设摆桌,阖家团圆围坐,各色细点化身礼仪乃至家族记忆的物质载体。在马老先生那里,饽饽俨然是燕京的文化符码,已成为其远走他乡的精神寄托,甚至隐微地传递着老舍真切的文化乡愁。

  在老舍与马老先生这里,饽饽成为游子思乡的情感入口,但对于久居京城的周作人而言,饽饽却要承载文人趣味,给生活留出审美的余裕。在《北京的茶食》中,周作人感叹北京已难购得这些“精微的造就”,急求读者推荐做得好的饽饽铺,来满足他“瓦屋纸窗”“清泉绿茶”之时,享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的奢望。为此,他甚至给出了“不求饱”的建议:

  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

  饽饽的妙处,未必全在“贪口腹之欲”,还需要一点精神上的“无用”、“历史的精炼”与人文审美的关怀。这些精致的文化乡愁,也呼应着今天重新流行的“饽饽茶食热”,提醒我们思考市场经济与饮食美学的相济之道,何以留住口味背后真切的文化需求。所谓精致,既为守住生活与文化的灵光,抵御墨守成规、偷工减料的失范失德,也要平衡文人与大众的口味,鼓励传统在细微之处改良创新,随经济、交通走进寻常百姓家,“增加人民的口福”。如此,饽饽便不仅仅是北京乡愁的符号,更是款待八方来客、讲好中国文化故事的名片。

北京现代文人的莼鲈之思

老北京饽饽铺 资料图片

  风物的滋味:闹市中的日常之美

  如果说饽饽铺代表了北京吃食精致的一面,那么街头巷尾的爆肚、火烧、豆汁儿焦圈儿,则彰显了闹市中的另一面——粗放、鲜活、元气淋漓。张恨水《啼笑因缘》中的樊家树,丝毫不为状如桂花的“木樨饭”所动,反倒牵念凤喜家中热炒的一碗炸酱面。在精致的雕琢与朴素的日常之间,北京文人怀恋着市井滋味中的世俗之美。

  汪曾祺的文章开篇即道:“没有喝过豆汁儿,不算到过北京。”这在香港导演胡金铨谈老舍的书中再次得到验证,所谓“先要能喝豆汁儿”,“才配谈老舍”。正如胡絜青所言,老北京人犯有豆汁儿瘾,喝法儿也甚讲究,“决不能呈牛饮状”,而要“就着特制的细而长的咸菜丝,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品味儿”。豆汁儿不仅物美价廉、给予劳苦百姓必要的营养,也能消闲解乏,提供一份苦中作乐的快慰。它的妙处绝不止步于味道,更在于跟普通人生命经验的深切联结。

  “老北京”梁实秋祖宅地处东城最热闹的地界,附近商店林立,距东安市场不远,后者与附近的隆福寺,以及琉璃厂路口的厂甸,组成近现代历史上北京居民最常游逛的市井空间。梁实秋时常追忆幼年入市漫游所见:觌面除却水果蜜饯、糕点甜汤的各色摊位外,便是稻香村、东来顺、吉祥茶园、中兴茶楼等食铺,举目可见酒旗、店幌、商榜鳞次栉比、形色缤纷,一派招摇生动的繁华图景。游逛返家,一定免不了就地买上宝华春的盒子菜、青酱肉,天义顺的糖蒜跟酱萝卜,佐餐卷饼滋味美妙。这些市井寻常小吃代表北京风物之一斑,也是故居记忆喧闹不息的源头。

  徐凌霄《旧都百话》载:“昔年京朝大老,贵客雅流,有闲工夫,常常要到琉璃厂逛逛书铺,品品古董,考考版本,消磨长昼。天热口干,辄以信远斋梅汤为解渴之需。”一边捧书遐思,一边喝酸梅汤解暑,闹市如此吸引文人流连。东安市场离沙滩北大红楼不远,市场内的中兴茶楼又临近古物旧书摊,不仅鲁迅等文化名流时常光顾,手头拮据的青年学生如辛笛等,也争相来此寻宝。实惠热闹的市场一视同仁、安抚众生,源源不断地为文化人提供着口腹与精神的双重滋养。林徽因小说《九十九度中》中,人力车夫喝完酸梅汤、因疟疾暴毙的底层平民悲剧,也发生在东安市场。北京闹市的日常滋味,不仅洋溢着商业与人文的繁华,也见证了世俗人生的哀乐悲欢。

  北京风物随四时流转,在作家心中定格成漫长的风景。暮春的胡同,榆树开花结荚,榆钱落雨纷纷,定少不了一顿榆钱糕,佐以酱醋麻油分而食之,清新浓郁两相皆宜。在郁达夫笔下,夏日只消花阴下“吃吃冰茶雪藕”,便“一点儿也感不到炎热与薰蒸”。立秋一过,唐鲁孙忆及街巷各处架起翻炒的锅灶,香糯的栗子“时常吃得挡住晚饭”。至于秋冬雪夜,瞿兑之、唐弢、周作人皆记录过小巷深处老者叫卖柿子或硬面饽饽的吆喝声,凄清愁苦,“言为心声”,满含生活的苍凉。一冷一热,一静一闹,各种市声传递着人生的滋味,也为日常风物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豆腐本是最寻常的平民饮食,却牵动着北京文人深入市井人生的乡情。瞿秋白盛赞中国豆腐“世界第一”,看重的正是其不分阶级、人人皆可亲近的日常品格。老舍笔下的祥子吃老豆腐,满是享受生命的力量之美——“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被热的雪白的豆腐一烫,发出点顶香美的味儿,香得使祥子要闭住气”,直至“汗已湿透了裤腰”,半闭着眼再来一碗。梁实秋所观察的劳动人民也是如此:“辛劳一天,然后拿着一大块锅盔,捧着一黑皮大碗的冻豆腐粉丝熬白菜稀里呼噜的吃”,尽显自食其力的快乐。豆腐犹如作家凝望闹市的一扇窗,浸润着他们对故都日常的眷恋:怀念的不仅仅是风物与味道,亦隐含着不分贫富雅俗、在劳作与饱食中体认尊严的人生态度。

北京现代文人的莼鲈之思

北京饽饽铺幌子 资料图片

  四海之味与胸襟气象:酒楼饭庄中的文人雅聚

  1923年2月27日,鲁迅在日记中写道:“午后胡适之至部,晚同至东安市场一行,又往东兴楼应郁达夫招饮,酒半即归。”是日为农历癸亥年正月十二,正近元宵。鲁迅与胡适路途所见的街市风景,乃至酒楼宴饮时的气氛,想必都沉浸在一片节庆的热闹之中。这则日记虽然简短,却蕴含着丰厚的文史信息,而顺着交游的往事,北京文人招饮的吃食图谱,也浮现出冰山一角。

  鲁迅提及的东兴楼来头不小,乃京城饭庄“八大楼”之首。作为文化都城的北京,其盛名在榜的饭庄酒楼,至清末民初已是在地文人与各界名流招饮酬酢的主要场所,担负着墨客雅集的文化功能。“八大楼”多建于19世纪中叶前后,东兴楼作为其中为数不多的建于20世纪的饭庄,却能拔得头筹,可见其菜色滋味、店址区位乃至宴饮环境不俗。东兴楼属于烟台一派,格调很高,在北京的山东馆子里首屈一指,而山东馆子则撑起了当时北京酒楼体系的半壁江山。

  相比于自家日常饭菜,酒楼饭庄与酒相伴,承载着这座古都更为醉人的声色,成为文人笔下反复追忆的去处。老舍《正红旗下》就讲到“老哥俩”带着柳泉居自制的黄酒,到天泰轩聚饮的日常习惯。而梁实秋人生中第一次酒醉的经历,也发生在致美斋楼上的清静雅座:“窗户外面有一棵不知名的大树遮掩,树叶很大,风也萧萧,无风也萧萧,很有情调。”多年以后,真正令人沉醉的或许早已不是杯中酒,而是树影、风声、楼窗,以及旧日父子同席的光景。

  北京菜的体系,正得益于酒楼饭庄的经营张罗。它原无泾渭分明的地方派系,后因历代建都、各民族汇聚,逐渐孕育出诸如烤羊、烧鸭一类的宫廷御膳与民间饮食风尚。然而,餐馆市场推出“北京菜”的概念,却得益于山东菜馆对“鲁菜”的主动经营与布局。如此便不难理解,酒楼中此起彼伏的山东方言,何以构成了北京文人笔下先声夺人的风景。梁实秋写到山东馆子炸虾球,直接模拟起了堂倌的声腔——“甭起虾夷儿了,虾夷儿不信香(不用吃虾仁了,虾仁不新鲜)”——以此彰显店家食材至上、诚信无欺的宝贵品格,以及堂倌与吃客合作无间的默契。老舍《正红旗下》里的老王掌柜,八九岁从胶东来京,在餐饮行当打拼60年,乡音渐染京腔。北京文人所追怀的,或许正是酒楼中弥漫的这种南腔北调、亦京亦鲁的独特声景:它记录了四海众生在京城扎根的艰辛历程,也显露出北京文化兼收并蓄的开放胸襟。

  酒楼饭庄恢宏的发展历史,如此拉开了文人雅集记忆的舞台。1926年夏,外交家时昭瀛自哈佛学成归来,接风宴便设在东兴楼。开筵之日,珍错杂陈,丰美自不待言,更有店家取出地下窖藏10余年的花雕,一时醇香满席,将这场吴文藻、谢冰心、瞿菊农等人觥筹交错的风雅聚会,浸染得醇美光润。1932年5月,胡适、丁文江、陶孟和等人亦在东兴楼宴请汉学家费正清,由此足见北京大馆的风范与口碑。西单牌楼的谭家菜,则另有一番清雅:普通院落中的一间书房,既是雅座,也是主人谭瑑青与名流贵宾谈笑酬酢之所。显然,北京酒楼从来不只有珍馐美酒,更蕴藏着谈笑有鸿儒的风雅生活,以及“今投欢会面,顾盼尽平生”的人情温度。

  然而,如此玉盘珍馐,却为何仍令鲁迅难以尽兴、“酒半即归”?抛开文人之间话不投机的猜测,或许正是满桌的京鲁风味,与鲁迅的南方脾性不甚相和,直至勾起了他沉郁的菰蒲之思:“烟水寻常事,荒村一钓徒。深宵沉醉起,无处觅菰蒲。”(《无题·烟水寻常事》)在驻居北京的10多个年头里,鲁迅光顾最多的饭馆,为经营南方菜的“八大居”之一广和居(至少68次),后者位于宣外菜市口北半截胡同南头路东,邻近鲁迅1919年以前蛰居的绍兴会馆(南半截胡同北头路西)。这种对酒楼风味的自觉选择,或许牵连着南方人在京生活、交际的群体意识。南方乃至四方菜馆在北京兴隆,亦可见京城文化宽容博达的接纳能力。

  京城的酒楼风味,从来不囿于一城一地。广和居以“五柳鱼”、江豆腐等南肴名重一时,甚至被视作“南人居北之势力”的象征。河南馆子厚德福治鱼烹鲜,福建的忠信堂擅长清炒透亮的虾仁,玉华台凭淮扬汤包尽显功夫,山东馆声势煊赫、已然独步江湖……各家本领和而不同,共同铺展出北京饮食的四海图景。久居京城的文人穿行其间,在不同菜系的酒楼饭馆中访友宴饮,也借一碗故乡菜安放漂泊之心。南来北往,北京酒楼都占有其心头的一席之地,也安顿过其人生的一段岁月。文人在海纳百川的杯盘之间尝到故乡,也由此将气象开明的北京,视作不断追怀的精神家园。

  南渡北归:战争年代的口腹之念与文化追怀

  1937年,卢沟桥炮声响起,北京文人被迫撤离南下,随身带走的除却书稿与行李,还有被故都滋味养成的口腹。舌尖上的生活秩序就此打乱,滋味中的闲情难以为继,转而牵动着离散的城与人,以及民族在战火中承受的摧折与苦难。

  萧乾离京而辗转香港、滇缅,远赴欧洲战场。漂流在外的年岁里,魂牵梦萦的都是露天摊子的滋味:豆儿汁、抓糕、驴打滚儿,大鼓肚铜壶里倒出的面茶,乃至烟熏焙燎的炸灌肠。滋味一经浮现,耳旁便顿感风车哗哗,满是拉洋片儿的市声吆喝。战时物资匮乏,眼前食物日趋粗粝,而记忆里的风味却愈见清晰。街巷烟火与曾经度日的从容,都化作饥肠辘辘中的如烟往事。

  冰心流寓重庆“潜庐”,北京的硬面饽饽、猪头肉与“赛梨的萝卜”,常使她怔忡不宁。全面抗战八年,梅志离开沪地,热炒白果的时节从此消逝,直至战后定居北京,小小白果方再度现身,连同良乡栗子与密云小枣,组合成她的故园秋思。“涎欲滴而泪欲垂”,战火中所怀念的,其实是那个记忆中风景不殊的家。

  北京滋味虽无法随行万里,却也会在流离之际,借着他乡的一碗一箸,还魂归来。王世襄战时居蜀,想吃豆苗而觉察南北风物之异,借着南方掐尖而炒的豌豆秧,怀想北京沙土中长成、汤羹里点缀的细白嫩香之物。他翻检《本草纲目》,考辨豆苗得名“巢菜”的由来,在书卷间追索本源,也为正在战争中断裂的文明传统留下凭据。故都滋味不单是味觉记忆,更是乱世中保存日常、辨认故园的隐微方式。正如顾随困守北京纪诗所云“煼栗香中夕阳里,不知谁是李和儿”,看似轻松的栗香已与夕阳、秋寒交织在一起,浸满了山河破碎的身世之恸。

  抗战胜利后,南渡文人得以踏上北归之路。然而,复归并不一定意味着复原。朱家溍重返京城后,牵念的谭家菜掌门人早已离世,再难重现“当年阵容”。东兴楼惨遭日军盘踞,如今移至帅府园开张,昔日经营的手艺、心态与秩序近乎无存。故都滋味的铭记与消逝,都已成为人世离散、民族危亡的感官证词。

  绝响与传承:消逝的滋味与不灭的记忆

  酒楼茶肆、菜馔风物日渐消逝,人的身体也随岁月老去,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肆意纵情于口腹之欲。梁实秋后来患胆结石,手术后自嘲为“无胆之人”,从此无福消受溜黄菜一类的蛋黄佳肴。一个写尽口福的老饕,晚年只能对熟悉的滋味敬而远之。“偶因怀乡,谈美味以寄兴;聊为快意,过屠门而大嚼。”旧雨新知、世道更迭,北京文人笔下的莼鲈之思,隐含着不可复得却仍不肯忘怀的执念,守护着内心中长明的理想、温情与初心。

  梁实秋女儿梁文蔷回忆,父母毕生爱吃“油大”的北方菜。北京烧鸭要紧的却是皮下的那一汪黄油,如此极考验填鸭材料与手艺,也仰赖焖炉设备与火候的讲究。母亲做狮子头,须七分瘦、三分肥;韭菜篓中拌入生板油丁,蒸熟后方能化作晶莹的碎渣。梁文蔷儿时曾嫌弃地将这些“油物”偷偷丢掉,长大后重读父辈文章,才懂得这份“尤物”的珍贵。家乡风味往往如此,待人事飘零、山河阻绝,那一点被拨到碗边的寻常油花,会在记忆里泛起珍念的光来。

  物质上的吃食虽大打折扣,纸面上的追念却与日俱盛。工序一省再省,老铺相继关门,饮食风物中的“历史的精细”,也随之退出现实,但北京文人却用笔头为其争得了第二次生命,把刀工、炉火、工序、滋味乃至席间声息一一留住。它们像老店柜后的藏货,“良贾深藏若虚”,只待读者耐心翻检,方能从故纸深处寻出诱人的香气。味觉的记忆与历史,是中国文化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一种传承方式。所谓莼鲈之思,如陈平原所述,正是琐事与典籍、日常与历史、个人趣味与集体记忆的相互成全。它借助那些细小具体、与日常相连、被记忆守护的味道,不断为读者展开北京城市文化的真正灵魂,提示今人于寻常饮馔中,存一份对匠心技艺的敬畏、对生命情趣的敏感,守住世道人心的良知。只要这些记忆仍有人记述、阅读和寻访,北京文人的莼鲈之思便不会止于伤逝,绝响仍在纸页间回荡,燕京风华亦仍在五味深处殷殷召唤。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4日 13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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