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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鹿铖
地区局势紧张,中东多国纷纷调整政治经济策略,以期减小损失,并为形势的进一步变化而补足工具箱。在改善能源供应链安全方面,新加坡《联合早报》日前披露,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在日本各存有约800万桶原油,受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影响,两国已敦促日本将储备量扩大至10倍规模。与此同时,两国同步与韩国展开类似谈判。
这不是偶然的商业动作。中东产油大国正大规模将原油前置储存到消费国境内,从单纯的“资源出口方”,向掌控下游仓储节点和应急调配权的“供应链运营商”转型。
“油在客户家门口”
自今年2月底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伊朗宣布限制霍尔木兹海峡通行以来,国际原油供需两端同时承压,迫使各方不得不跳出原有框架。对中东产油国而言,困境尤为尖锐:美国能源信息署估算,7月中东产油国日均关停产能约550万桶。
沙特阿美董事长鲁梅延在6月罗马举行的“未来投资倡议”(优先事项)欧洲峰会上公开表态,将“认真评估在全球建设更大规模储油网络”,以增强供应韧性并稳定主要客户市场;同月,沙特能源大臣阿卜杜勒阿齐兹在利雅得会见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长官金正官,双方签署了一份涵盖“合作扩大沙特原油在韩国战略石油储备中的储存量”的谅解备忘录。一个“有油卖不出”的供给方,开始主动向消费国伸出橄榄枝。
而对高度依赖中东原油的日韩来说,接受这一安排同样是现实所迫。日本94%的进口原油来自中东,危机爆发后,日本3月原油进口量环比暴跌30%至5203万桶,为2013年以来单月最低水平。日本政府被迫启动最大规模的储备释放,3月以来累计释放约1.16亿桶。日本炼油企业还致函政府,请求加快动用存放在冲绳和鹿儿岛的产油国联合储备。
韩国约70%的原油进口依赖中东,总统李在明3月底在济州岛一次政府会议上坦言,能源形势“严重到我睡不着觉”。同月,韩国与阿联酋达成紧急原油采购协议。4月,韩国总统秘书室室长姜勋植以韩国总统特使身份出访哈萨克斯坦、阿曼、卡塔尔、沙特,就原油供应展开磋商。5月底,韩国正式放宽对民间企业的石油储备要求,向市场释放民间石油储备。
一边“有油卖不出”,一边“有需求买不到”。供需两端的共同焦虑,催生了“把油罐搬到客户家门口”这一看似反常的安排。“借地存油”,并非简单的仓库租赁。按照日韩与产油国已有的联合储备模式,储油设施由消费国方面提供——日本以冲绳、鹿儿岛等地的现有储罐出租,韩国则以韩国国家石油公司运营的地下岩洞和沿海基地承接,原油所有权始终归产油国所有。
对沙特、阿联酋而言,将原油提前运至海峡之外储存,相当于在消费市场门口建了一个“前哨仓库”。平时可就近向亚洲客户供货,缩短交付周期、锁定长期合作关系,降低在亚洲市场的份额被俄罗斯供应替代的风险,必要时则能绕过海峡继续履约,维持出口收入。对日韩而言,核心回报是“优先购买权”。不过,扩储后的设施建设费用如何分摊、危机时的动用顺序和调度权限如何界定,目前仍是谈判桌上的焦点。
应对海上通道不确定性
把原油从波斯湾搬到客户家门口,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是一道复杂的地理题。石油储备不是随便挖个坑、建个罐就能解决的,它对地质条件、气候环境和区位交通都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
目前最理想的储油方式,是利用地下盐穴。美国战略石油储备就是这一模式的代表:其储备设施集中在墨西哥湾沿岸得克萨斯州和路易斯安那州境内的四大地质盐丘中,单个盐穴容量从600万桶到3700万桶不等,四个基地合计授权库容达7.14亿桶。盐岩具有极低的渗透性和独特的“自愈”特性,微裂缝几乎会瞬间闭合,密封性极佳。更关键的是,地下盐穴恒温恒压,原油不易变质,建设成本较有优势。
然而,这种得天独厚的地质条件并非处处可得。日本只能以地面大型储罐为主,辅以少量地下岩洞和海上浮式储油罐。韩国则以地面大型储罐和沿海地下岩洞为主,通过韩国国家石油公司等机构在全国运营多个沿海储备基地,总容量约1.46亿桶,其中不少设施直接嵌入山体,天然防爆,紧邻蔚山、丽水等大型石化产业集群。
面对当前海上通道的不确定性,目前沙特阿美公司已在日本、韩国、埃及设有原油或成品油储油设施。7月,阿联酋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与韩国产业部签署长期协议,扩大原油供应、应急供应协调和战略原油储存领域合作,规模至多2400万桶。在布局韩国的基础上,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还在研究将其在印度的原油储存规模扩大至3000万桶。
能源安全的新逻辑
对日韩等大宗原油进口国来说,接受海外储油也是现实选择:境内储备增加意味着应对长期供应中断的缓冲时间延长,相当于用外资原油给自己加了一道安全屏障。但这一布局也面临多重现实约束:中东产油国要求的储备规模可能超过日本现有储罐容量,需要新建配套储油设施,建设周期至少需要2至3年;建设和运营成本如何分摊、储备原油的动用权限如何界定,目前仍在谈判中。
除了海外储油,产油国也在同步推进替代通道建设。阿联酋正加速建设新输油管道,计划到2027年将绕行霍尔木兹海峡的原油出口能力从目前的每天180万桶翻倍至每天360万桶。沙特则正考虑扩建约1200公里的东西输油管道,计划新增每天100万桶至200万桶的输送能力,通过红海沿岸的延布港出口原油,形成“管道+海外储油”的双重保障。
地区危机推动了全球能源安全逻辑的改变,从“依赖单一通道”向“分布式韧性”的转型正在进行中。围绕能源安全,不同国家基于自身禀赋选择了不同的应对路径。日本开始调整过度依赖中东的进口结构,加快从美国、中亚、东南亚等地区拓展原油来源,同时接受产油国在境内存油的新安排,弥补自身“有储备无通道”的短板。美国虽然释放了大量战略储备缓解短期压力,但也开始加快回补库存,计划逐步将战略石油储备库存重新提升至4亿桶以上。
从全球范围看,能源储备体系的重建正在提速。路透社报道称,已有多个国家计划2028年前采购数亿桶原油补充库存,全球拟新增的战略及商业储油设施需要约5亿桶原油和成品油填装,靠近消费市场的成品油仓储网络正在成为各国强化能源安全的重要基础设施。日本能源经济研究所理事长、日本经济产业省负责国际事务的前副大臣寺泽达也近期表示,不能指望外部力量迅速解决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亚洲和中东必须学会靠自己应对脆弱性。当能源安全的主动权从“依赖海峡通航”转向“掌控储备节点”,全球能源治理的格局必将发生深刻变化。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1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