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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王世贞诞辰500周年】
作者:叶晔(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
编者按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南直隶太仓(今江苏太仓)人,明代“后七子”代表人物,兼擅诗文、文艺批评、史学考据。他论学主格调、重古法,倡诗文复古,却不株守模拟;创作博综诸家,体裁宏富,雄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文坛。其所著《艺苑卮言》体系绵密,评骘历代诗文,是明代最重要的文学批评著作之一;诗文、史传浩繁,《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州山人续稿》垂范后世。他独主文坛二十年,交游遍及朝野,影响整个明代文学格局。今年是王世贞诞辰500周年,为追念这位一代文宗,我们特辟此专题,以飨读者。
“广大教化主”的说法,出自唐人张为的《诗人主客图》。此派以白居易为“主”,下有“上入室”杨乘、“入室”张祜、“升堂”卢仝、“及门”费冠卿等十七位中晚唐诗人。“广大教化”为何意?张为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后人对此看法不一。离张为年代最近的释义,见晚唐吴融的《禅月集序》:“白乐天讽谏五十篇,亦一时之奇逸极言。昔张为作《诗图》五层,以白氏为广大教化主,不错矣。”其主要着眼于“教化”及其典型作品——白居易的“讽谕诗”。由于贯休《禅月集》中保留了三首怀赠张为的诗歌,可知二人多有往来,吴融的解读或近本意。但文学批评的魅力正在概念的演变,对“广大教化”的新解,其后有明人王世贞的“用语流便”说、江盈科的“开扩境界”说、许学夷的“浅易多学”说、清人金兆燕的“卷帙之富”说等,其批评视角呈现出一个从内在风格向外在影响力的转向过程。
白居易作为“广大教化主”,早已固化为一种文学史知识,但跳出中晚唐诗的范围,中国文学史中还有哪些诗人称得上“广大教化主”,却很少有人去拓展思考。笔者目力所及,唯明人王世贞《艺苑卮言》中有过一次讨论:“诗自正宗之外,如昔人所称广大教化主者。于长庆得一人,曰白乐天;于元丰得一人焉,曰苏子瞻;于南渡后得一人,曰陆务观。为其情事景物之悉备也。”当中晚唐、北宋、南宋三个时代皆有自己的“广大教化主”时,我们不禁要问,王世贞有否对本朝诗歌“教化主”的思考与期许?
在张为的批评体系中,“广大教化”是与“高古奥逸”“清奇雅正”等平行的风格概念;而在王世贞的这段话中,“广大教化”被安置在“正宗”之外,体现为一种有关诗歌史的正统论眼光。唐诗学中的“正宗”概念,源自《唐音》的“正音”和《唐诗品汇》的“正宗”之裁,在《艺苑卮言》《诗薮》《诗源辩体》等复古诗学著作中得到了详细的论证。与“正变”不同,王世贞这里更强调“正别”,突出文学史意义上的“别枝”,即在诗歌本体的内部流变之外,强调诗材与外部世界的匹配程度,所谓“情事景物之悉备”。
既然王世贞在不同的语境中提出了“用语流便”和“情事景物悉备”两种说法,那么,我们有必要考虑他对此的复杂认识。在这两个不同的批评方向中,实包蕴着一种共通性,即强调文学接受的宽度:唯前者在语言的下沉,后者在题材的拓展。我们回到被王世贞点名的白居易、苏轼、陆游三人,他们是否“情事景物悉备”且不论,但确实皆为所在朝代存诗最多的人。白居易现存诗歌(不计词)2900余首,苏轼现存2800余首,陆游现存9200余首,在各自朝代皆为翘楚。王世贞存诗6900余首,他是否为明诗数量第一人,尚未经过严格的认定,但其在世时间(65岁)短于白居易(75岁)、苏轼(66岁)、陆游(86岁),故作诗频次要远高于白、苏二人,可与陆游相颉颃。不考虑删诗、佚诗等不可考因素,以实际存诗为统计标准,以20岁以后为有效创作期,对比四人的年均作诗数量,白居易为52首以上,苏轼为60首以上,陆游为139首以上,而王世贞为153首以上。
作诗数量的增长,对应的是“日课一诗”的创作行为。白、苏、陆三人皆有“日课一诗”的痕迹,白居易《与元九书》云“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苏轼赞许陈师仲“日课一诗”,鼓励其“诗但不择古律,以日月次之”;陆游得其叔祖陆傅“日课一首”法,自言“老人无日课,有兴即题诗”“六十年来万首诗”。已有学者指出,同样“日课一诗”,白居易、陆游重在生活方式,梅尧臣、苏轼重在提高诗艺。王世贞存诗近7000首,但其文集中没有日课的记录。他和苏轼逝世较早,未能享遇优游自适的晚年岁月,无法将日课作为流连光景的生活方式,但他对文坛领袖地位的经营比苏轼更自觉,其“奋起直追”之法主要有二:一为模拟前贤,行复古之法;二为诗友酬唱,聚复古之势。
学界向有“弇州晚年定论”之说,指向王世贞后期的宗尚转变。其“晚年服膺香山,自云有白家风味,其《续集》入白趣更深”,及“初不喜苏文,晚乃嗜之”,并刊印了《苏长公外纪》。以上两条线索,皆可解释为从“宗唐”转向“兼宋”;但从诗史追求来看,亦可视为从“正宗”向“广大教化”的定位之变。在王世贞身后“负重名垂四十年”的李维桢,就有这方面的感受,他给友人黄明达撰诗跋,评价“白舍人、苏端明尝游吴,文采风流,照映后来,又身及事。弇州为广大教化主之日,友上方得是诗称之”,可见大众对王世贞“广大教化”的期待,而其维度在“照映后来,又身及事”,正是一种基于接受批评的思维方式。
王世贞的诗歌有两个继往开来的特点,一为组诗意识,二为社交属性。前者为“开拓之诗”,如《乐府变》引发的晚明清初新题乐府潮流及对“梅村体”的影响,《拟古七十首》对晚明唐汝询《拟古百首》及清人“杂体诗”拟效的影响,《五子诗》群列对明清论诗绝句、怀人组诗的影响等。《乐府变》悼乱恶谗、依隐善托,发扬了白居易的“教化”之义;拟古组诗、怀人组诗在清诗中的数量之多,甚至很多清人径直接续弇州作品而略叙中古渊源,亦足称影响“广大”,这些都是对诗脉的延续与拓新。而大量的社交赠答诗,既无诗艺之精,又无闲适之态,在传统的批评语境中被视为“迷路之诗”,却通过文学酬唱构建起了一个“声华意气,笼盖海内”的开放型社交圈层,这是对中下层诗人“以诗行谒”的积极回应,又何尝不是一种接地气的“广大教化”呢?诗坛高位者与众同乐的“广大教化”宋已有之,北宋宰相晏殊被宋祁奉为“今世之工为诗者”“末年见编集者,乃过万篇,唐人已来所未有。然不自贵重其文,凡门下客及官属解声韵者,悉与酬唱”。惜存世仅百余首,徒有创作之“华”而未尽刊传之“实”,这是印本时代的诗人们尤须警醒的。故“情事景物悉备”并以组诗形态加固之,成为王世贞的创救之法。
传统批评家们对“广大教化”的认识,无论其论说对象为白居易、苏轼还是陆游,都限定在诗歌的范围内。但“文备众体”是评价近世中国作家的重要标准之一,元明以后俗文学异军突起,而对古典文学的通俗性来说,基于读者的“广大”要比基于风格的“教化”更利于打开批评之局面。王世贞之于《金瓶梅》《鸣凤记》《艳异编》等俗文学作品的署名固然存在争议,但较之同时代的其他士大夫文人,这种争议之所以汇聚在王世贞身上,本就是其前瞻性思想的一种反映。王世贞在文集《弇州山人四部稿》中单立“说部”一类,对包括《水浒传》《西厢记》在内的“宇宙四大奇书”的赞赏,对《金瓶梅》钞本的家藏及各种传闻的形成等,都指向了他在文学领域的开阔襟怀。早二十年的李开先,晚二十年的汤显祖,他们的俗文学创作成就皆胜过王世贞,但在俗文学的流播效应上,却不如弇州那般有话题热度。换句话说,王世贞本人虽未有俗文学的深入实践,却是俗文学“随应演说”的最佳“流量担当”。
在名篇《乐府变》中,王世贞标举杜甫新题乐府之“即事命题”为“千古卓识”;清人田同之在《西圃诗说》中赞誉弇州将“广大教化”列于“诗家正宗之外”,亦为“千古卓识”。以今人文学史观视之,无论“诗家之外”还是“正宗之外”,都代表了王世贞在《艺苑卮言》“正变”叙事之外的一种开放眼光。《艺苑卮言》定稿于隆庆六年,当时他锐评“苏之与白,尘矣;陆之与苏,亦劫也”,但类似的激讦想法,亦随着李攀龙离世后自己独撑复古大局而有所变化。总的来说,在文学创作的精度与宽度上,王世贞有意识地选择了后者,直至清中叶,他依然保持着“自古文集之富,未有过于世贞者”的称誉。他对“广大教化”的文学认识或有违首倡者的本意,却赋予了这一概念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中的另一种内涵,并走出了一条身体力行、与时俱进的近世实践之路。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31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