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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品的故事】
作者:陈竹(湖北省博物馆信息中心馆员;朱雪薇,系湖北省博物馆陈列展览部馆员、策展人)
湖北是汉代漆器的核心产区。江汉盛产漆树,生漆产量充足,且两江水运通畅,漆器流通便利。更重要的是,成熟的楚式漆器传统入汉之后持续发展,给汉代漆器制作和消费奠定了根基。

彩绘云兽纹漆圆盘
与先秦漆器多为贵族专属不同,汉代手工业与商品经济的发展,让漆器逐渐走入市民阶层的日常生活,成为兼具实用功能与审美价值的日常器物,深刻塑造了荆楚市民的生活美学。
燕飨器用之美
在汉代湖北市民的饮食生活中,漆器是宴饮场景的核心器具,耳杯、漆案、漆盘的组合既承载饮食礼仪,也展现日用器物的秩序之美。荆州谢家桥一号汉墓出土大量漆器,包括耳杯、盘、盒、壶、盂、卮、尊、匕等,其中漆耳杯84件,漆盘20件,尊3件。荆州凤凰山168号汉墓出土漆器160多件,种类与谢家桥一号汉墓一致,其中漆耳杯100件、盘26件、案1件,两处皆构成完整的宴饮器具组合。

彩绘云气纹漆双层圆奁盖
耳杯是汉代宴饮最具代表性的漆器,在出土漆器中数量最多,同时也是书法与器物美学融合的典范。云梦睡虎地、郑家湖,江陵凤凰山等地出土的耳杯,多在底部、盖顶、外底等烙印、针刻或漆书文字、符号,标明漆器产地、作坊、制作工序,尽显“商标”意识。
和先秦时期一样,汉代漆器也“物勒工名”。此种做法既是生产管理制度,也是漆器工艺品质与审美水准的重要保障。若器物出现质量问题,可通过铭文追溯责任人,能够倒逼工匠精益求精,保障每件漆器的工艺精度与审美品质。

髹漆陶罐
《盐铁论·散不足》记载,汉代漆器“一杯棬用百人之力,一屏风就万人之功”,印证了漆器工艺的复杂与成本的高昂。从胎体制作到髹漆、纹饰描绘,一件小小的漆耳杯,需上百人的分工协作才能完成,每一道工序都关乎最终的艺术效果。然而,即便成本高昂,汉代湖北市民墓葬中仍大量出土漆器,印证了江汉平原的富庶与市民消费能力的提升。
闺阁妆奁之美
如果说宴饮漆器展现了公共生活中的器用审美,漆奁则承载着汉代女性私密生活的精致美学。在汉代湖北地区,漆奁是女性梳妆的核心器具,其精巧的设计与丰富的纹饰,体现着汉代女性对美的追求。

彩绘云凤纹漆椭圆奁
湖北出土的汉代漆奁中,最具代表性的“多子奁”堪称古代收纳设计的美学典范。这类奁盒多为圆形,大盒内嵌套着七八个乃至十几个形状各异的小盒,分类收纳发簪、梳篦等梳妆用具。精妙的嵌套设计将空间利用到极致,既解决了收纳难题,也形成了大小呼应、形制错落的秩序美感,是实用与审美高度统一的代表。

彩绘凤形漆勺
除了器形设计的秩序感外,漆奁纹饰更承载着市民阶层的文化审美。例如,襄阳擂鼓台一号墓出土的漆奁绘有吴越争霸时西施、郑旦的历史故事场景。此类人物图像在漆器当中并不常见。这些叙事性的纹饰笔法细腻、人物生动,是当时民间流行文化的视觉投射,让漆奁超越了收纳容器的属性,成为承载时人精神趣味与审美追求的小小天地。此外,漆奁还是荆楚婚俗中重要的嫁妆,如“多子奁”寓意多子多福,对鸟纹、云气纹承载着美好祝福,让器物之美饱含温情的人文内涵。
市民化审美与传承
楚文化素以浪漫奔放、富于想象而著称。入汉之后,这份浪漫并未随贵族阶层的消解而消亡,反而通过漆器这一日常载体下沉到市民生活,形成了独具荆楚特色的平民化审美。
湖北汉代漆器的装饰纹样,是楚风浪漫最直观的视觉表达。与中原地区严谨规整的纹饰风格不同,湖北汉漆上的云气纹狂放不羁、流动飞扬,充满动感与气韵。作为天界与仙界的象征符号,云气纹承载着汉代天人感应与谶纬神学的思想内涵,却一改贵族青铜器上威严庄重的风格,以缠绕飞舞的灵动线条,构建出充满生命力的奇幻视觉世界。漆器上常见的鸟纹,则直接继承了楚文化的凤鸟崇拜传统,灵动的凤鸟穿梭于云气之间,姿态飘逸,延续着楚式艺术的浪漫基因。
这份浪漫更深入到市民阶层的精神信仰之中。汉代长生思想盛行,因此羽人、瑞兽图案频繁出现在湖北出土的杯盘、奁盒之上。市民将对生命恒久的渴望、对神仙世界的向往,描绘在朝夕相伴的日常器物上,让宏大的精神追求落地为平实的生活审美。这种平民化的浪漫追求,正是汉文化的独特之处——大一统的王朝秩序并未磨灭楚地的文化个性,贵族专属的浪漫艺术通过漆器融入市民日常,让荆楚百姓得以在器物上寄托宇宙想象与精神追求,成为市民精神世界最生动的审美写照。
历经两千多年岁月,湖北出土的汉代漆器木胎或已腐朽,但大漆的光泽依然如新。它们不仅是博物馆中的文物,更是有温度的审美载体,见证着汉代荆楚市民的饮食起居、精神追求与生活美学。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30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