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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落雨的午后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28 0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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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习习(兰州市作协主席)

雨像要快刀斩乱麻,嘈嘈切切齐刷刷落下,许多衣服上贴了号码、意犹未尽的马拉松运动员,纷纷开始往家跑。是个周末,马拉松比赛已经结束。街道在雨中一下子清静了。雨和雪都是天外来客,会神奇地改变世界。忽地想起我写过的一篇小说,题目就叫《马拉松》。也下着雨,马拉松比赛也已结束,一个衣服上没贴号码的人,独自按照马拉松的路线跑着,心中郁结的经年的苦愁像一棵棵树向后退去,没观众没对手,就为着到达终点这个简单的目标。到终点,一切将豁然清朗,像一个暗示。在淋漓的雨中,他终于跑到了得胜者领奖的地方,他仰躺在马路上,几乎热泪盈眶,天开始放晴,雪白的云彩,一朵朵列队从乌云中飘出……此时,让我这个写作者再次感到惊奇的是,虚构不会超越生活,虚构呈现时,生活早就在等着迎它。

走在我常走的那条路上,没有人声的喧哗,眼睛里全是大自然,雨中的植物、鸟儿,流淌的黄河。春天时,我答应给一个生活在南方的小朋友木木讲讲我常走的这条路,还有这条路上春天的样子,可现在已是夏天。然而四季循环,下个春天也不远了。

脚下落满枯黄的松针。走过松树时,我总爱摘几根松针,折断,闻它的气味。从一根细细的松针里能闻到一整棵树的味道。先时,风没把干枯的松针吹下,是有分量的雨打下了它们,松树因而在雨里显得愈加新鲜。河边那棵粗大的柳树下,埋着老猫的鼓起的小坟茔彻底看不到了,它已完全沉入泥土。雨打下一层枯叶,叶子闪着水光,老猫盖了一条有光泽的被子。雨很密,攒在树枝上的雨珠,落在伞上,像细碎的曲子里跳起来的音符。地上,一个个水泡,小帆船似的你来我往。

靠着马路走,来往的车辆碾过雨水,发出哗哗的声响。走到树篱那边,越是认真听,鸟雀的声音越加脆亮欢愉。站成一堵墙的树篱能吞咽人类制造的噪声,树篱的一边是市声,一边是大自然的声音,城市里的树就是这么伟大。下到河边的步道,许久遇不到一个人,那些沿河拿着网兜捞鱼的、谈情说爱的、跑步的、在茶摊上喝茶的、以黄河为背景直播的,都被雨留在了屋里。独自徜徉河边,我想起鲍勃·迪伦的一句歌词:“有些人感受着雨,其他人只是被雨淋湿。”

我想起木木更小的时候,落雨了,她激动地用双手去接。“天也会流眼泪吗?天也挨批评了吗?”她使劲儿仰起小脸,看着下雨的天。我还想起黑泽明的电影《梦》,天上下起太阳雨,一个小男孩的妈妈叮嘱他千万不能去树林,如果去了,会给家里带来不好的事情。妈妈这样一说,他更加好奇,于是冒着雨,偷偷跑进树林。原来,狐狸在娶亲,它们列着长长的队伍。狐狸们戴着面具,疑心重重地三步两回头,好像早就看见了躲在树后的男孩,面具上嘴角上扬,它们好像在偷笑呢。我想,是雨惹的祸,不怪小男孩。

这条路上几乎所有的植物我都认识,我是在一个个春天记住它们的。春天是植物刚睡醒的季节,它们吐故纳新,有着各样标记它们的花朵和细节,高的有榆树、柳树、槐树、杨树、银杏、臭椿、西府海棠,低的有丁香、连翘、碧桃,再低些的是玫瑰、鸢尾、月季。春天里,它们异彩纷呈。但到夏天,是一律的绿,想确认它们,只能通过树干、树形、叶形和气味。丁香的树干像被使劲儿拧过,满枝心形的叶子,真叫人觉得它愁肠百结。西府海棠是一个个立在地上的端庄的花瓶,真有点儿像大户人家的闺女。鸢尾伸张出剑一样深绿的叶子。最可爱的是紧贴着河的灌木一样的柳树。春天时,它满身的花序像毛茸茸的猫尾巴,所以,虽然现在摇曳着和别的柳树一模一样的叶子,但它叫猫柳。猫柳个子不高,整齐地排列在河边,像河的睫毛。玫瑰丛现在也是一片浓绿,唯一开花的是月季,且是一律的白月季,不繁稠,枝干又瘦又高,雪白的花瓣上凝满雨珠。

面前的大河大山烟雨蒙蒙,这样的景象很是少见。雨雾一直弥漫到河对岸的山上,原本刺眼的光秃秃的山石柔和了许多。河在山脚,山却一直荒芜着,这在西北很常见,河低岸高,河像是个过客。雨里的黄河,泛着细浪,颜色浅了许多。河那么大,铺天盖地的雨如何亲密地融于河水,根本没法看清。一块平坦的巨石,像一条舌头伸进河里,我每次走到这里,都要停一会儿,看流水和石头的碰撞,看事物的秩序如何突如其来地发生改变。石头背着流水的那面,平静得像个港湾,很多赤麻鸭在这里嬉戏。它们会猛地把头扎进水里觅食,伸出头游动起来时,像舞台上的旦角,我知道此时水底下它们的脚是如何忙乱。这天,没看到赤麻鸭,走近了,却见一只孤独的河鸥。它背对着我,久久地站在石板上,褐色的羽翼,像是一件大氅。它久久不动,恍若思想者。我的到来没有打扰到它,这让我高兴。它转身走向我这边,露出雪白的肚腹,被羽翼裹着的腿是那么长,这是一个大个子。雨落着,但好像与它无关。一只手掌大的小河鸥不时飞远飞近,在石板上跳来跳去。石板上的河鸥原来是在照看这只雏鸟。麻雀们的羽毛被雨淋成一绺一绺的,但丝毫不影响它们一群群欢叫着飞起、落下。

雨下得这样密,很少有人出现在这条路上。一个吹笛人戴着草帽,身着浅色麻布衣裤,他轻轻摇摆着身体,吹着竹笛,河水就在他面前流淌。我看到的这幅画面,滤掉了很多嘈杂的颜色,像一幅有着大大留白的古画,画幅里有河水一样悠远的笛音。我从未特别关注过笛子的声音,但那天,我从他身边走过,又在远处驻足看着他,那笛声,真如天籁。我还看到两个人。一位是个老妇人,她撑着伞,来来回回地走,我和她打了好几个照面,看起来总是若有所思。另一位是个中年男人,上身穿一件汗衫,在过街天桥下站着。我返回时,看到雨已经打湿了他的半截裤子,他来回张望,也不知牵挂着什么。

这个午后,雨密密地落着,我遇见的人与物、事,都与平日不大一样。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8日 15版)

[ 责编:赵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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