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文绎史】

作者：奚路漫（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助理研究员）

首饰自古有之。早在原始社会，先民就佩戴耳饰、配饰来装扮自己。而玉玦则是一种特殊的玉饰。何为玦？《白虎通》曰“环之不周曰玦”。《酉阳杂俎·忠志》载“玉玦，形如玉环，四分缺一”。由此可见，玦为一种有缺口的环状装饰物，中心有孔，可佩戴。玦的材质以玉居多，《说文解字》曰“玦，玉佩也”。玦也有骨、石、金属、珊瑚、玛瑙和象牙等材质。

《左传》载，春秋时期，春秋五霸之晋文公的父亲晋献公给太子申生“衣之偏衣，佩之金玦”。据专家研究，这里的“金玦”可能是一种青铜材质的玦。《西京杂记》记载，“赵飞燕为皇后，女弟昭仪上珊瑚玦”，这里玦的材质为珊瑚。

随着时代发展，玦的功能发生了改变，玦不只是耳饰，也作为随身配饰。《礼记・内则》：“子事父母……左佩纷帨、刀、砺、小觿、金燧；右佩玦、捍、管、遰、大觿、木燧。”屈原就随身携带玉玦，其《九歌・湘君》中写道：“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古代贵族往往在重要场合佩戴玦。《汉书·隽不疑传》记载：“不疑冠进贤冠，带櫑具剑，佩环玦，褒衣博带，盛服至门上谒。”

古人认为玉象征着君子的德行，一些珍贵的玉玦甚至被视为宝物。三国时，曹丕听说钟繇有一块宝玦，特地通过弟弟曹植向钟繇求取，钟繇爽快地派人将宝玦远道赠送给曹丕。曹丕深受感动，特地写了篇《与钟繇书》（又名《与钟繇谢玉玦书》《与钟大理书》），表达了对钟繇的谢意和对玉玦的赞美。文中写道：“宝玦初至，捧匣跪发，五内震骇，绳穷匣开，烂然满目……猥以蒙鄙之姿，得睹希世之宝，不烦一介之使，不损连城之价，既有秦昭章台之观，而无蔺生诡夺之诳。”文中将宝玦与和氏璧相比，以“跪发”“震骇”等词表达对宝玦的重视。朝代更迭时，也有以宝玦为信物的。《太平御览·服章部》载：“魏时，张掖石瑞有二玦……礼能使决疑者珮玦，于遗其臣亦受之以玦。金灵命有二玦，其一当魏历数既终，当禅大晋，故与之玦。凡受命今天子之位，皆众人之所疑，以武皇帝龙断决，应天顺人，受曹氏禅而无疑，得应珮玦，故以赐焉。是以有二玦。”此外，传说中舜即位时，也有玉玦祥瑞。据《宋书・符瑞志》载：“西王母献白环、玉玦。”

除了配饰的功能，玦还有重要的文化象征意义。清代学者王念孙《广雅疏证》论证：“古文献中‘玦’‘决’‘抉’为‘夬’的异体字，均以‘夬’为声符。”“玦”意为“离”或“缺”，象征决离、缺憾、不圆满等。语言学家王力指出：“水缺为‘决’（決），玉缺为‘玦’，器缺为‘缺’，门缺为‘阙’。”这四个字虽形态各异，却同宗同源。也就是说，“玦”和“决”大有渊源。因此，玦至少有两层文化象征意义。第一层含义，玦表示决断、下决心。如《白虎通》载：“能决嫌疑则珮玦。”《庄子》载：“儒者授珮玦者，事至而断。”《左传》载：“狄人伐卫，将战，卫懿公与石祁子玦，与宁庄子矢使守。”杜预注：“玦，示以当决断。”第二层含义，玦用于表示绝交、拒绝。如《荀子》记载，“绝人以玦，还人以环”。“绝”与“玦”同音，“还”与“环”同音。

在著名的鸿门宴上，刘邦差点死于一块玉玦。当时刘邦到鸿门向项羽请罪，表示臣服。项羽的亚父兼谋士范增坚决要杀掉刘邦。《史记·项羽本纪》记载，范增数次给项王使眼色，并举所佩玉玦再三示意，项王默然不应。范增几次举起玉玦，就是用玦的决断意义提醒项羽，希望他当机立断，杀掉刘邦。不过项羽没有采纳。无独有偶，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哥哥刘演也差点死于玉玦。王莽篡汉后，刘演举兵兴汉，拥立更始帝。刘演功高震主，更始帝君臣计划杀掉刘演。宴会上，申屠建献上玉玦，示意更始帝当机立断杀掉刘演，更始帝没有当场动手。宴会后，樊宏对刘演说：“昔鸿门之会，范增举玦以示项羽。今建此意，得无不善乎？”他提醒刘演，申屠建在宴会上献玦，和当年鸿门宴上范增的用意一样，就是要谋害他。可惜刘演还是不以为意，后来他也没有逃脱被更始帝杀掉的命运。

古人还常用玦表示拒绝、绝交。《隋巢子》载：“召人以环，绝人以玦。”《广韵》载：“玦如环而有缺，逐臣待命于境，赐环则返，赐玦则绝，义取诀。”大臣有罪，就在边境等待，如果国君赐予大臣“环”，就是请他回来；如果赐予大臣“玦”，就不要再回来了。在表示拒绝的含义时，“玦”与“环”表意相反。《后汉书·袁绍刘表列传》载：“如又不悛，祸将及之。愿熟详凶吉，以赐环玦。”说的是三国时，袁绍死后，袁尚、袁谭兄弟不和，袁尚派审配进攻袁谭时，审配请袁谭仔细思考利害后，通过反馈“玦”“环”以定是战是和。“环”代表修好，和平；“玦”代表拒绝，为敌。

小小的玉玦，不仅是古人耳畔的风景，也是一种“无声的号令”，甚至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发挥重要作用。从实用饰品演变为文化符号，玉玦诠释了中国玉文化“器以载道”的深厚内涵。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8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