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者（重庆市作协主席）

一

撑花是什么花？它就是油纸伞。撑花在我们的头顶开放，为人们遮风挡雨。

在雨季的武陵山，你来到重庆酉阳桃花源边的龙潭古镇，站在梯坎之上，看着一条古街从山坡铺陈到江边。这时细雨迷蒙，你会看到一朵朵花儿次第开放，就像雨中突然生出的彩色蘑菇。一条街层层叠叠的都是人间的花朵，开得让人惊心动魄。那些花朵移动着，有些走远，有些又来。犹如一条万花街。在那花朵之下是正在逛街的人，男人的油纸伞是庄重的，女娃儿的油纸伞就不一样了，光明艳丽，五彩缤纷，花枝招展。

插图：郭红松

这时，你会在嘴里念叨一句：怪不得，怪不得川渝人把油纸伞叫撑花啊。形象生动，直截了当，口吐为花。在武陵山的雨中古镇和江南的雨巷看油纸伞撑开，感觉是不一样的。江南的雨巷，给人以独特的忧郁之感，还会使人产生忧伤的诗：“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戴望舒的《雨巷》显得深情和伤感，诗人把自己的忧愁嫁接在一个姑娘身上，让一位姑娘陪着他忧伤。武陵山中的雨中古镇却有一种热闹，一种人间烟火气。把油纸伞叫撑花，招展中有激情，有健美，有呼唤。在撑花下有很多幺妹：

“幺妹我住在十三寨，山清水秀花儿开，吊脚楼上望情哥，唱着那个山歌嘛，等你来哟……”

在西子湖边的油纸伞下，那花朵下却藏着白娘子。那是：

“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千年等一回，等的就是那撑花开，白娘子来呀。当撑花在广西的山水间打开之时，却有了另外一种独特，有了扩展和嘹亮，在竹排上有了刘三姐，那花朵下会传来一阵阵的山歌之声：

“什么水面撑阳伞？什么水面共白头？荷叶水面撑阳伞，鸳鸯水面共白头……”

撑花或者油纸伞总是和爱情有关，有神话的恋情，有想象的柔情，有山歌的激情。

油纸伞的发明本来就和爱情有关。据传，最早的伞由鲁班的妻子云氏发明，那应该是春秋末年了。鲁班常在野外作业，若遇下雨，常被淋湿。鲁班的妻子想做一个物件为丈夫遮风挡雨。她把竹子劈成细条，在细条上蒙上兽皮，就像“亭子”。这“亭子”能随身携带，收拢如棍，张开如盖，这就是最早的雨伞。纸张出现以后，人们在伞纸上刷桐油用来防水，这就成了油纸伞。可见，油纸伞是中国人最古老的传统用品之一，使用已有上千年了。

古代文人雅士见了纸自然就手痒，会在纸伞上题诗作画，以遣情怀。然后在伞纸上刷上桐油，不怕风吹日晒，让诗、词、书、画永恒。

二

汉民族古老的传统传到土家山寨，成了民族融合和民族团结的象征。油纸伞传入武陵山区，据记载是明洪武年间。江西移民迁入武陵山脉，也就是今天贵州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一带，带来了油纸伞制作技艺。该技艺在印江传承已有600余年，并在明清时期达到鼎盛，素有“思南斗篷，印江纸伞”之美称。

武陵山油纸伞并非指代单一品牌的特定产品，而是泛指分布于武陵山脉沿线，重庆酉阳、贵州印江等地具有鲜明地域特色和民族风格的油纸伞。这一区域的油纸伞融合了汉族与土家族、苗族等少数民族的文化习俗，形成了独特的工艺体系。

重庆酉阳地处武陵山腹地，历史上就是土家族、苗族聚居区。当地的油纸伞制作深受周边汉族文化影响，并结合本地盛产的优质桐油发展起来。

桐油作为核心防水材料，具有防腐、防水、隔热的特性，使得这里的油纸伞具有极强的耐候性。这种天然涂料让油纸伞可抵御山区潮湿多雨的气候，能存百年。

武陵山区广泛种植油桐树。桐树在春天开花，那漫山遍野的桐花把武陵山打扮了起来。那古称“五月雪”的桐花从山顶到山坡铺陈开来，像瀑布，像漫山遍野的流水。桐花凋谢后结出的果实可榨取桐油。桐油上在纸伞上，成为人们手中的撑花。桐花幻化为撑花，从山中走向人间，完成了一个循环。

武陵山地区还拥有一种制作油纸伞得天独厚的材料，那就是山中盛产的楠竹。楠竹节长，极有韧性，是制作伞骨的理想材料。油纸伞使用纯天然原料手工制作，工艺复杂，周期较长。制作一把油纸伞，要经过号竹、泡竹、刨竹、刻竹、钻孔、拼架、水煮、晒竹、串联、裱伞、油伞、穿线、糊纸、绘花、晒伞等72道以上的手工工序，历时1个多月方可完成。油纸伞的伞头和伞骨制作最为关键，伞骨一般为28根。先民认为撑起一把伞就是一片天。天是圆的，分为四个方位。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每个方位有7个星宿，4个方位一共28个星宿。所以，伞骨为28根最有力量，最为安全。事实上，伞骨为28根确实符合力学原理，牢固耐用。伞头用布料进行捆绑，再刷以桐油，既美观又防雨。

酉阳油纸伞制作技艺已被列入重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现有多位代表性传承人，工艺精湛，包括满穿、半穿等多种技法。在酉阳龚滩古镇、龙潭古镇都能见到各式油纸伞。龙潭古镇是酉阳油纸伞的重要集散地和制作中心。古镇内保留着传统的油纸伞铺，手艺人沿用古法制作，产品不仅供应本地旅游市场，也通过电商渠道销往全国。

走在龚滩古镇，我们会被那些大大小小卖油纸伞的铺面所吸引。那些倒挂的撑开的油纸伞如硕大的花朵，把古镇打扮得分外妖娆。撑花开处，美女如云。大大小小开放的花朵将偌大的古镇点亮了。有花就开，无处不在；大伞如华盖，小伞如草帽。那些伞面争奇斗艳。花儿犹闻香，鸟儿要飞翔，山头有旧路，水流潺潺响。除了牡丹、梅花、翠竹等传统花木图案，还有很多展现了土家族和苗族风格的美丽图案。油纸伞不仅是日用品，更是土家族、苗族婚嫁、祭祀中的重要礼器。伞面常绘制龙凤、荷花等传统图案，也有将干花镶嵌其中的创新技艺。

三

油纸伞是中华民族最动人的智慧结晶，历经岁月风雨，成就了美丽的传奇。油纸伞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活用品了，升华为一种象征和礼仪。

“伞”，是一个象形字。数千年过去了，我们还能从这个字里，看到张开的伞面，看到支架、伞骨、伞柄。油纸与“有子”音近，伞架为“人”字形。伞的繁体是“傘”，从繁体字角度看，是人字头下有4个“人”字，自古寓意为五子登科，多子多福，开枝散叶。圆形伞面，寓意美满团圆；伞骨为竹，竹报平安，寓意节节高升。

红色油纸伞代表着喜庆，我国很多地方，做寿、结婚、生子、乔迁、高升等依然保持送红色油纸伞的习俗。民间认为，桐油具有消灾辟邪的功效，红色油纸伞常用于婚礼中为新娘遮头，以求吉祥。在中国古代，还有一个习俗，就是赴京赶考或做官上任，背上的包袱里除书本外，一定会带一把红油纸伞，即“包袱伞”，又称“保福伞”，预祝路途平安、高中状元。现在也有亲朋好友、同学买一把油纸伞送给考生，预祝高考成功。

油纸伞已经浸入中国文化中的方方面面。一把油纸伞包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这种文化底蕴在不同的地点就有了不同的韵味。雨天油纸伞一打开，江南水乡就有了古典怀旧和凄美的气息。在那人迹稀少、白墙黛瓦的雨巷，油纸伞开出了一朵寂寞的花，那花朵点缀了雨巷的忧愁。在川渝的古镇，撑起的花，百花争艳，纷繁无愁，幺妹奔忙，阿哥呼唤，万物花开。

油纸伞的制作工艺不仅仅在民族之间传承，也跨越国界。唐朝时油纸伞制作工艺传至日本和朝鲜。日本早期将油纸伞称为“唐伞”。在琉球的婚礼上有用油纸伞的习俗，日本传统舞蹈也会以油纸伞作道具。油纸伞传至越南、泰国、老挝等国后，结合当地文化，形成了各自的风格和名称。

然而，现在的日常生活中，油纸伞的实用价值越来越低了，人们经常使用的是尼龙伞。尼龙钢架伞，是近代西方人参考中国油纸伞的开合原理，使用现代材料，用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制造的。这种伞方便携带，价格低廉，迅速占领了市场。

传统工艺的油纸伞，工艺讲究、繁杂，年轻人不愿从业，使得曾经风靡一时的油纸伞，处在消失的边缘。曾经遍地开放的花朵渐渐凋谢，很多著名的油纸伞厂消失了。民国初期，在重庆的江北城有一条街以制油纸伞为业，成了油纸伞一条街，故名“撑花街”。后来整体拆迁，撑花街消失了。这样看，撑花是一朵容易消逝的花。

现在，国家正在保护这朵美丽的花，有不少油纸伞企业得到政府的保护。例如，武陵山区的贵州印江油纸伞制作技艺已入选贵州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在四川泸州分水岭镇，泸州分水油纸伞获得“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双认证，被誉为“中国伞工艺的活化石”。泸州油纸伞选用海拔800米以上的蜀南竹，采用古法手工制作，工序多达96道。湖南湘潭石鼓镇的湘潭油纸伞，发源于宋元时期，由江西移民传入，是工艺纸伞流派之一，曾作为贡品进京。湘潭油纸伞以湘妃竹和手工棉纸为原料，需70余道工序，伞面采用石版印刷技术，产品曾远销日本及东南亚。另外还有江西婺源、浙江余杭、湖北汉口、云南腾冲等等，这些地区历史上均为油纸伞盛产地。

无论在哪里，当油纸伞撑开如花之时，便有了一段佳话，一个故事，一句诗，一首歌。一把小小的油纸伞，打开了一个民族的无限想象。一场不期而遇的雨，一段没有预告的意外情感，一声在雨中的嗔笑，让撑花这形象生动的表述荡漾开来，成为一种传奇。

“你为我撑开一朵花，我持花献给美人。”

美人在哪？在云彩下还是在雨水中？不知道。只知道那花朵不仅仅在雨季开放，在烈日下也会撑开。

撑花开处，有了桐花的香气弥漫；撑花之下，却藏着白娘子的缠绵缱绻。撑花开放，那是流动的花，是千年的东方浪漫；撑花收好，留下的是武陵山中的诗，是千年的东方意韵。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8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