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王天扬

　　8月正值欧洲一年中的休假季，海滩、岛屿和山间小镇挤满度假人群。然而，今年的假期并没有让欧洲政坛暂归平静，7月底发生在西班牙北非飞地休达的大规模移民越境事件仍在不断制造新的政治“余震”——如何安置数千名滞留人员，正让西班牙政府陷入两难；意大利和西班牙相互恢复申根边境检查，僵局持续至今；更棘手的是，德国、瑞士、奥地利、芬兰、瑞典和荷兰相继宣布启动将部分符合条件的移民转送回意大利的程序，使得这些国家与意大利之间的矛盾集中爆发。

　　人潮已经从休达街头退去，但围绕“谁防守边境、谁接收移民、谁承担庇护责任”的争执，正在欧洲内部不断扩散。

　　桑切斯政府遭遇内忧外患

　　8月15日，休达边境再次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此前，社交媒体上重新出现号召移民于15日集体冲击边境的信息。为此，西班牙增派500多名警员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摩洛哥则在边境另一侧加强道路、铁路和山区巡查，并拘捕了百余人。最终，两周前超过7.2万人突然越境休达的一幕没有重演。

　　对于西班牙而言，第一轮大规模越境留下的问题仍待解决。8月16日，数百名滞留移民聚集在休达海滩，手举西班牙国旗以及“我们不想回摩洛哥”等标语，要求获得庇护和合法身份。据西班牙内政部门估计，目前仍有约5000至8000人滞留休达，休达地方政府则根据每日食品发放量判断认为，实际滞留人数可能更高。

　　对一座人口只有约8.4万的城市而言，这一数字足以造成持续压力。桑切斯政府已紧急划拨近650万欧元，用于加强休达的临时安置、人道援助和社会医疗保障，目前已新增约1800个临时床位，但仍有不少移民露宿街头、海滩和城市外围。当地医疗和治安体系也承受巨大压力，已报告多起涉及女性和未成年人移民的性侵案件。

　　未成年人移民保护问题最为棘手。桑切斯政府正制定紧急方案，计划将约500名处境脆弱、无人陪护的未成年女孩转移至西班牙本土安置。这一安排本为保护特殊弱势群体，却与政府此前强调越境人员不得进入伊比利亚半岛的强硬立场形成明显反差，因而迅速遭到反对党批评。西班牙人民党领导人费霍明确主张，所有越境人员无论是否成年，都应依法返回原籍国。桑切斯政府面临的压力还不止于此。在7月底大规模移民越境事件发生前，西班牙边境警务工会曾至少6次向政府发出相关预警，反对党若能收集证据证明政府无视潜在风险、未采取有效行动导致危机扩大，桑切斯政府或面临议会调查和政治问责。

　　此外，因休达危机引发的外交僵局依然困扰着西班牙。意大利自8月1日起临时恢复与西班牙之间的边境检查，由边防警察重点核查从西班牙抵达的非欧盟国家公民。8月13日，意内政部长皮安泰多西表示，只有在“完全排除”休达危机的潜在风险后才会取消相关检查措施；8月17日，意副总理兼外长塔亚尼再次强调，休达局势“仍然非常令人担忧”，何时恢复申根正常通行取决于当地局势发展。

　　西班牙方面则坚称，绝大多数越境移民已经返回摩洛哥，也没有证据显示相关人员向意大利转移，意方持续开展边境检查缺乏事实依据。鉴于意大利向欧盟申报的检查期限为8月1日至9月1日，西班牙自8月8日起采取对等措施，针对从意大利乘飞机或轮船抵达西班牙的人员开展身份和签证检查，相关措施将持续至9月7日。

　　与此同时，摩洛哥近期再次将休达和梅利利亚的主权问题摆上台面。摩洛哥司法部长瓦赫比提出，休达和梅利利亚的主权归属应通过谈判解决。西班牙国防大臣罗夫莱斯随即强硬回复称，上述两地“毫无疑问”属于西班牙，西班牙外交部也回应称领土主权问题不存在谈判空间。

　　“都柏林移民”争端持续困扰意大利

　　移民问题引发的震荡也波及意大利。除了与西班牙的外交僵局难以缓和外，意大利梅洛尼政府还不得不在传统休假季期间，处理近期迅速升温的移民转送争端：德国、瑞士、奥地利、芬兰、瑞典和荷兰近期密集宣布，将部分按规定应由意大利处理的“都柏林移民”转送回意大利。

　　所谓“都柏林移民”，源于1990年签署的《都柏林公约》，为避免移民在多个欧洲国家重复提交庇护申请，原则上确定若不存在家庭关系、签证和居留许可等其他优先条件，移民最初在哪里登陆，其庇护申请便由登陆地所属国家负责审理。在现实操作中，一名移民如果首先抵达意大利并登记身份，意大利便被认定为负责处理该移民庇护申请的“责任国”。若该移民之后前往其他欧洲国家申请庇护，相关国家即可启动有关程序，将该移民转送回意大利。

　　意大利从2022年12月开始以海上移民潮大规模爆发、接待系统持续承压为由，停止接收其他国家转送的绝大多数“都柏林移民”。今年6月12日，欧盟《移民与庇护公约》相关法规全面生效，在未取消“责任国”原则的同时，进一步强化了防止移民在成员国间“流动”的规则，并建立永久、强制但形式灵活的团结机制。欧盟委员会称，新制度强化了移民第一入境国的庇护责任，其他成员国则通过协助人员安置、提供财政支持等方式帮助面临较大移民压力的国家。

　　《移民与庇护公约》一经落地，意大利与德国等其他国家的矛盾便集中爆发。德国方面认为，德意双方2025年已经达成协议，今年6月新制度施行后，德国将恢复向意大利转送“都柏林移民”的机制，因此要求将首批3名符合条件的移民转送回意大利。意方则坚持认为，双方先前达成的协议实质上已将今年6月12日以前累计的移民转送“旧案”清零，德国本次要求送回意大利的3人均属于“旧案”，因此拒绝接收。

　　令梅洛尼政府始料未及的是，在德国首先提出移民转送要求后，其他欧洲国家迅速跟进。8月18日，瑞士宣布将在8月底逐步恢复向意大利转送移民，目前估计约652人具备转送条件。奥地利19日披露，自《移民与庇护公约》生效以来，已完成4次将移民转送至意大利的相关工作，并为自愿配合的人员提供火车或汽车票。20日，芬兰宣布相关转送工作正在筹备中；瑞典则表示已经成功将部分移民转送至意大利，未来将继续执行。21日，荷兰也宣布加入这一行列，称正与意大利方面商定具体操作程序。

　　欧盟委员会也向意大利方面施加压力。欧委会7月15日公布的移民转送执行评估报告显示，从6月12日至7月7日，8个欧盟成员国已向意大利提出共12项转送申请，均遭到拒绝。报告还指出，意大利2022年宣布暂停接收转送移民的通告至今尚未正式撤销，要求意方尽快消除阻碍转送程序的因素。欧委会强调，《移民与庇护公约》施行后，“责任国”不能简单地拒绝转送，若确有不可抗力或现实困难导致转送计划无法实施，应给出其他备选方案。

　　面对舆论压力，梅洛尼8月21日首次回应称，自2023年以来，意大利政府已经拒绝其他欧洲国家提出的约8万份移民转送请求。她同时强调，意大利移民政策的首要目标仍是减少非法入境，而不是简单讨论如何在欧洲内部重新分配移民。

　　不过，欧洲目前尚未就移民转送问题形成统一意见。法国方面表示，将继续与意大利就移民问题保持密切合作和政策协调，暂不恢复有关转送；西班牙则倾向于通过《移民与庇护公约》中的团结机制处理移民归属问题，而不是立即将相关人员送回意大利。近年来，欧洲各国在减少非法移民、加强边境管控和加快遣返安排等原则问题上的立场越发接近，但一旦问题从“如何阻止更多人进入”转向“已经进入的人由谁负责”，意大利、西班牙、法国等移民主要登陆国与德国、瑞士及北欧国家等移民最终目标国间的裂痕便将再度显现。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4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