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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一新(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
学人小传
蒋礼鸿(1916—1995),字云从,浙江嘉兴人。语言文字学家、敦煌学家。1939年毕业于之江文理学院国文系,留校任教,后又在湖南安化国立师范学院、重庆中央大学等校任教,1952年起在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前身,今浙江大学)任教。曾兼任浙江省语言学会会长、《汉语大词典》副主编等职。著有《商君书锥指》《敦煌变文字义通释》《义府续貂》《怀任斋文集》《蒋礼鸿语言文字学论丛》等。

蒋礼鸿与夫人盛静霞合影
史学家陈寅恪曾说:“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治学之士,得预于此潮流者,谓之预流。”蒋礼鸿先生正是这样一位积极参与、融入时代学术主流的学者。
蒋礼鸿先生治学领域广博,涵盖传统训诂学、文字学、古汉语通论、近代汉语、校勘学、辞典编纂学以及古籍整理等诸多方面。他前半生主要钻研传统文字训诂之学,后半生,随着敦煌文献的陆续公布,转治近代汉语,开辟了一个全新领域——敦煌俗文学的语言文字之学,影响深远。
读书种子
蒋礼鸿1916年2月9日生于浙江嘉兴,时当农历丙辰龙年。塾师以反切为义,为他取名礼鸿(“礼鸿”相切为“龙”)。蒋先生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后自己取字“云从”。“云从”出自《易·乾》“风从虎,云从龙”,也与“龙”有关。
蒋礼鸿的家乡嘉兴地处杭嘉湖平原,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他在《自传》里说,自己是城市平民家庭的儿子,父亲曾为伙友和雇工,四十多岁就因病去世了。家中兄弟姐妹六人,他排行第五,家人唤他“五弟”。
他少年时期曾在嘉兴的商业专科学校读了两年书。为什么读商校?可能是长辈希望他以后经商,赚钱养家。但是他对经商没什么兴趣,两年后就转到了嘉兴的秀州中学接着读初三。
秀州中学早期是一所教会学校,其课程设置跟传统的学塾不同,而是与现代中学几乎一致,陈省身、李政道、程开甲、谭其骧、吴世昌、朱生豪、许国璋等名家都毕业于该校。学校图书馆藏书丰富,蒋礼鸿沉潜其中,博览群书。秀州中学先进的育人理念、科学的课程设置以及丰厚的藏书资源,为他后来的治学打下了坚实基础。

《敦煌变文字义通释》

《义府续貂》
1934年,18岁的蒋礼鸿从秀州中学毕业,到上海的世界书局做文字编辑。但是秀州中学的历史老师和学校领导认为他天资聪颖,早早工作未免可惜,于是就推荐他去读大学——之江文理学院。经考核,蒋礼鸿顺利进入之江文理学院国文系,开始了大学生涯。
之江文理学院中西结合,学习氛围宽松,培养了一批优秀毕业生,如裘法祖、施蛰存、章文才、任铭善、王子慧、熊化莲、陈从周等。在之江文理学院读书期间,蒋礼鸿幸运地遇到了钟泰、夏承焘和徐昂三位先生。他在《自传》里说:在之江读书时,钟泰(钟山)先生反复涵泳、细究文章脉理的读书方法,夏承焘(臞禅)先生谦虚乐受的读书态度,徐昂(益修)先生诚挚不已的治学精神,都对他有所熏陶和启发,“惭愧的是践履不及三师的百一”,这当然是自谦之词。
在蒋礼鸿日后的研究历程中,秀州中学和之江文理学院的求学经历不容忽视。那种平和、友爱、严谨、诚挚的教育氛围,是塑造他日后“旁征博引、善于创新”研究风格的重要因素。
因为家境贫寒,蒋礼鸿靠借债、勤工俭学以及奖学金修完了大学学业。在之江时,他因成绩优异,获得金质奖章,后为完成学业,不得不典卖了这枚奖章。
从之江文理学院毕业后,蒋礼鸿先留校做了半年国文系助教,又到位于湖南安化县蓝田镇的国立师范学院(湖南师范大学前身)担任了三年国文系助教,并给系主任、他的老师钟泰当助手。后来,他和盛静霞恋爱、结婚,遂移居重庆,在中央大学师范学院国文系和文学院中文系任助教、讲师。
在重庆时,蒋礼鸿与唐圭璋、卢冀野、朱东润、顾颉刚、赵少咸、吴组缃、魏建猷、王仲荦、王达津、郑文、管雄、周学耕等学者交往共事,相得甚欢;蓝田时的友朋同事则有唐长孺、郭晋稀、钱宝琮、钱子厚、张汝舟、钱钟书、吴忠匡、徐燕谋、徐仁甫等。
抗战胜利后,他随中央大学回到南京,一年后又回到母校杭州之江文理学院任讲师,后任教于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1995年逝世。
开荒拓野
蒋礼鸿重视师承,汲取钟泰、夏承焘、徐昂诸先生之长,但他并不墨守,经过自己的辛勤耕耘与开拓创新,把主攻领域放在传统小学——文字训诂之学,并进一步拓展到敦煌语言文字学、中古近代汉语词汇、辞书编纂等领域,开疆拓土,蔚为大观。
1942年,蒋礼鸿开始撰写《商君书锥指》(以下简称《锥指》),三年后完稿,时年仅29岁。“锥指”典出《庄子·秋水》:“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用管窥天,用锥指地,形容视野狭隘、所知有限,是一种自谦的说法。在当时的一次全国学术著作评奖中,《锥指》获三等奖。当年一等奖空缺,二等奖12部,《锥指》能获得三等奖,十分不易。萧公权评议道:“本著作参采订正今昔诸家之说,并下己意,整理古籍,颇称该备;议论亦每有独到之处……《商君书》殆当推此为善本矣。”《锥指》自问世以来口碑甚佳,改革开放后中华书局推出“新编诸子集成”,此书毫无悬念入选。
蒋礼鸿原本可以凭此书评副教授,但他认为自己年轻,只申请了讲师职称。这讲师一当就是三十多年,直到1978年,他才从讲师直接被评定为教授。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除了《锥指》外,蒋礼鸿还撰写、发表了一批训释、校释古书的文章,如《湘西读字记》《说克》《释任释克释鬼》《读字臆纪》等,大多收在《蒋礼鸿语言文字学论丛》和《怀任斋文集》里。
20世纪50年代后期,他的研究重心转向近代汉语的重要分支——敦煌语言文字,撰写和出版了里程碑式的《敦煌变文字义通释》(以下简称《通释》),并由此开辟了近代汉语词汇的新领域——敦煌俗语词研究。
1957年,王重民等六位先生编纂的《敦煌变文集》出版,这是敦煌文学作品早期最有代表性的整理合集,为研究者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敦煌变文集》所收作品里唐五代以来的俚俗语词极多,过录时讹误也多。蒋礼鸿敏锐地注意到这些问题,进行了深入研究,仅一年多后,1959年就推出了《通释》。《通释》初版仅57000字,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经吕叔湘推荐出版。其后此书屡经增补:1960年第二版,增至11万字;1962年第三版,增至15.9万字;1981年第四版,达31.5万字;1988年出版了第五版(第四次修订本),增至40.5万字。1997年,在他仙逝两年后,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第六版(增补定本),最终字数达43.6万字。《通释》在学界享有极高声誉,1992年获第二届吴玉章奖金语言文字学一等奖,1995年获国家教委首届高校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一等奖,日本学者波多野太郎曾撰文推荐《通释》,誉之为“研究中国通俗小说的指路明灯”。
俗字与俗语密不可分,除了率先对敦煌变文里的俗语词进行研究考释外,蒋礼鸿还倡导俗文字学研究,并身体力行地做了很多工作。他的《中国俗文字学研究导言》一文,以敏锐的眼光,大力倡导对汉语俗字(他称之为“中国俗文字”)进行研究。文中指出,研究中国俗文字有三方面的意义:第一,研究俗文字能丰富和发展中国语言文字学本身的研究;第二,研究俗文字对于文字改革也有好处,它能给文字改革以理论的根据,也可以作为实践的参考;第三,研究俗文字学有助于整理文化遗产,为保护民间文学遗产服务。这篇论文倡导建立中国(汉语)俗文字学,并系统阐述俗字研究理论、意义和研究方法,颇多真知灼见,在俗字研究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后来张涌泉、黄征等学者在俗字研究方面作出了许多成绩,初步实现了先生的设想。另如周志锋、曾良等曾在杭州大学读书的学人,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20世纪80年代初,《义府续貂》(以下简称《续貂》)出版,这是蒋礼鸿又一部代表作。清代黄生的《义府》,是一部以校订古籍、考释词语为主的考据类笔记。蒋礼鸿撰写的旨趣跟其相近,所以就名为《义府续貂》,表示自谦之意,但学界公认《续貂》后出转精。《续貂》抉发、考释古书里的字词僻义,重发明创见,绝不敷衍成文;间以他的家乡话——嘉兴方言来印证古词,使结论更加坚实可信。例如,“从容消息”这条考释,蒋礼鸿广泛列举《颜氏家训》《后汉书》《法苑珠林》等十多种南北朝隋唐古籍以及唐宋以来诗文用例,考释“消息”有调节、调养等义,如此可知《颜氏家训·书证》“考校文字,特须消息”、《晋书·谢玄传》“诏遣高手医一人,令自消息”中之“消息”分别是斟酌调节、调养(身体)义了。
重在发明
蒋礼鸿的著述虽不算很多,但于各领域皆厚积薄发,深耕熟种,绝无敷衍凿空之作。他由传统训诂学起家,但未囿于其中。他曾撰文谈到训诂学的发展,指出:“(清代学者)研究的对象,都是先秦两汉之书,至多到六朝为止,而且还是偏于南朝的。在这一时代以后的语言的词汇,他们就不甚过问。近代学者才来弥补这一空白。”通过《通释》《续貂》等代表性著作不难发现,他治学的特色在于“重在发明”。
《敦煌变文集·伍子胥变文》:“遥见抱石透河亡。”《变文集》校改“透”作“投”。《通释》认为,《玉篇》《广韵》都说:“透,跳也。”“透河”就是跳河。谢灵运《山居赋》:“植物既载,动类亦繁。飞泳骋透,胡可根源?”“透”就是腾跃,也就是跳。《晋书》王逊传:“(姚)崇追至泸水,透水死者千余人。”透水,就是跳水。然后,他广举魏晋南北朝及初唐史书,唐宋诗文、笔记小说、元杂剧等为例,并列举浙江东阳等地口语中没有“跳”,只有“透”,意即跳。《通释》各条基本如此,既对古代用例旁征博引,更能联系现代方言,极具说服力。
蒋礼鸿具有很高的语言学理论修养,善于从宏观层面指导学术研究。他提出了“纵横结合”的主张,“研究古代语言,我以为应该从纵横两方面做起。所谓横的方面是研究一代的语言……所谓纵的方面,就是联系起各个时代的语言来看它们的继承、发展和异同……入手不妨而且也只能从一小部分做起,但到后来总不能为这一小部分所限制;无论是纵的和横的,都应该有较广泛的综合。”(《通释·序目》)“纵横结合”进行研究,是他数十年治学生涯的经验总结,《通释》就是很好的示范:敦煌变文,是一个共时的材料,除了搜集变文的本证、敦煌曲子词、唐五代笔记小说、诗词、史乘、碑帖等旁证进行“横”的考释外,还拓展到“纵”的层面:广泛搜集其他时代的相关材料,上溯源头,下探流变,征引极为广博,把词语考释纳入了词汇史的范畴,显著提升了考释结论的可信度。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曾指出:“有关语言学静态方面的一切都是共时的,有关演化的一切都是历时的。”(《普通语言学教程》)蒋礼鸿“纵横结合”的主张与索绪尔不谋而合。
在方法论层面,他提出,汉语俗语词考释研究应该做到解疑、通文、证俗、探源、博引,才算是高层次的研究,极具指点门径之功。《通释》中的许多精彩条目正是这一追求的极好诠释。所谓解疑,就是解除疑惑,扫除文献中字、词、句的阅读障碍。所谓通文,就是所考释的词义不仅在本条中能讲得通,而且也能畅通无阻地解释其他作品中的同类词语。所谓证俗,就是能在社会生活中得到证实,表明某个词语确实存在。所谓探源,也叫溯源,就是不仅要说明此词此义出现的时间,还要说明词义的相承及转变,词义与用字的异同。所谓博引,是指语词研究的基础在于材料的可靠和广博。
重情重义
在学术问题上,蒋礼鸿敢于坚持原则,从不人云亦云,早年还曾因与前辈权威学者商榷而引起注意。在生活中,蒋礼鸿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笃于师友之谊,在学术界有许多朋友,和吕叔湘、夏承焘、邓广铭、王季思、洪诚、徐复、张永言等著名学者以及本校同事徐朔方、郭在贻等先生都有过较为密切的交往。
“怀任斋”是蒋礼鸿的书斋名。取此斋名,是怀念好友任铭善(字心叔)。蒋礼鸿进之江文理学院时,任铭善读四年级,一年后留校任教。蒋礼鸿听过他的文字学课。此后,二人的关系一直处于师友之间。一人写了些什么,就请另一人磨勘,情谊深厚。1967年,任铭善因病去世。
改革开放后,任、蒋二位先生的学生、同济大学建筑系教授陈从周,把任铭善的诗词遗稿录为《尘海楼诗词》长卷。蒋礼鸿附上跋和一首六言题诗,诗云:“生恨才情溢量,死觉文章作棱。莫听邻人吹笛,子期白发先生。”任铭善的遗稿《礼记目录后案》《汉语语音史要略》也是在蒋礼鸿的奔走和联系下出版的,他在整理和校对好友遗稿上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蒋礼鸿与平辈友朋时常唱和酬对。他与南京师范大学徐复先生惺惺相惜,互相推崇。在徐复老八十寿诞时,蒋礼鸿作《为士复兄八十祝嘏》为老友祝寿,末尾四句是“犹有新篇祝黄者,更无酒户引深卮。遥知黉舍筵开处,共仰雄谈四座驰”。南京大学洪诚先生也是蒋礼鸿的故交,当年他与任铭善、蒋礼鸿并誉为新《辞海》编纂的“三把刀子”(喻指解决问题又快又准)。1980年洪诚病逝,蒋礼鸿作《洪自明挽词》四首以寄哀思。
蒋礼鸿乐于提携后学晚辈,培养了如任远、胡从曾、樊维刚、蒋冀骋、梁晓虹、任继昉、方一新、曾良等知名学者。晚年,他常常为学生、后辈乃至素不相识的青年才俊撰写推荐意见。
在读书做学问之外,蒋礼鸿有时也会表现出风趣幽默的一面。他晚年先后得了嗜铬细胞瘤、肺癌,多次住院。学生张宪文听说后,悲痛万分,蒋礼鸿反过来宽慰他,写下了《宪文闻余病,来书有五内如焚语,作此为报》诗:“命长总要见阎王,命短些儿也不妨。我友应须知此理,勿因我病便惊惶。”
蒋礼鸿与夫人盛静霞相知相爱五十载,相敬如宾,堪称“神仙眷侣”。盛静霞出身扬州名门,酷爱古典诗词,在中央大学读书时师从吴梅、唐圭璋等先生,有“粉蝶飞迷千里路,落花飘下一声钟”等名句传世,还与夏承焘合著《唐宋词选》,与陈晓林合编《宋词精华》。抗战期间,盛静霞任教于当时著名的白沙女中。她提出的择偶条件,第一条便是“要能写诗词,能和我唱和”。经人介绍,盛静霞与蒋礼鸿开始通信唱和,渐生情愫。婚后,经历抗战西迁、胜利东下及新中国成立诸时期,他们先后在之江大学、浙江师范学院和杭州大学工作,教书育人,桃李天下。在杭大中文系执教三十余年中,蒋礼鸿教古代汉语,盛静霞教古典文学。蒋礼鸿中年遭受坎坷,晚年屡染重疾,盛静霞始终不离不弃,照顾备至。蒋礼鸿曾以“同行同坐同赓唱,此乐人间本少有”来形容夫妻情谊。二人所作古诗词由学生辑为《怀任斋诗词·频伽室语业》印行,分送师友,传为学界佳话。蒋礼鸿去世后,盛静霞写了《含泪写金婚》《回忆点滴》《忆云续录》三文,饱含深情地回顾了二人琴瑟相和、相亲相爱的一生,令人动容。学生忆及二人,称“家中谈笑皆学问,风雨同行见真情”,其爱情与学术精神为后人传颂。蒋先生、盛先生伉俪,早早立下遗嘱,嘱咐家人,他们去世后,把遗体捐献给医学院供研究之用,体现了两位唯物主义者无私的奉献精神。
“春蚕到死丝方尽”,这是先生一生最好的写照。
本版图片均由蒋礼鸿之子蒋遂提供
学人自述
我出身城市平民家庭,家中没有读书人。读中学时,听了一位老先生徐延修讲古文,很感兴趣,于是就试读起来,越读越有兴趣。后来进了之江文理学院,受到钟泰、夏承焘两位老师的启迪,兴趣更好了。当时不过是兴趣而已,我曾和盛静霞(字弢青,即后来我的妻)说过:“我的读书,是‘为无益之事,遣有涯之生’,玩玩而已。”她并不相信。那时,我们在重庆白沙,我弄我的《商君书锥指》,她协助我抄写。天气酷热,伏案一小时,桌上四条寸把宽的汗水印,我俩相视一笑。现在想来,这种“只知耕耘,不问收获”的读书态度,对我是有益的。一个纯学者,不应当满脑子里充满杂念。我曾对学生讲:“三十年(岁)前好用功。”也就是因为青年时期,无牵无累,精力旺盛,正是打下扎实基础的好时期。后来认识到著书立说是为了发扬光大祖国的文化事业,我的读书目的、态度进一步端正起来。
钻研几千年前的古籍,尤其是像天书一样的敦煌变文,当然是艰苦的,但读书有了所得,就觉乐了。我从来反对“悬梁刺股”式的苦读书,而是喜欢游泳在知识的海洋中,悠然自得,一坐下来,伏案数小时,根本忘了时间,一旦心有所会,更是其乐无穷。
我想读书首先应该是钻进去,沉下去。绝不能浮光掠影,浅尝辄止。既要博览群书,细大不捐;又要反复钻研,沉潜其中。我家里约有七八千册书,有些学生问我:“蒋先生,这么多书,您看得完吗?架子上的书,您都看过吗?”我说:“都看过,有的还看了好几遍呢!当然有些是涉猎,有些是精读。”我读的书也可以说很杂。经史子集正经书,固然常读,闲书、弹词、小说也读。只要是我认为于我有用,我就随手摘下,或写在书头上,这样,汇总起来,就不费事了。资料积累多了,揣摩熟了,随手拈来,都可以为我所用。
我之所以能荣辱得失概不计较,无论风雨寒暑乃至良辰佳节,每日都要伏案数小时,其实也不是刻意如此,不过是书成了我第一爱好,一拿起书,就陶醉其中,什么都不觉得了。宋诗人叶采《暮春即事》“独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正是这种境界。有人说我“手不释卷”,妻嘲讽我,送我一副对联“万事不如书在手,一生几度病濒危”。1987年后,我生过几次重病,医院竟发出九次病危通知单(其中也有误发的),家里人不敢告诉我,我也不管,照样拿本书来看。护士同志说:“你还是一本书,叫我们怎么给你挂大瓶呢?”我说:“你挂你的,我看我的。”打针总有些痛,不看书,叫我怎么办呢?这就是我的“安心法”。
我每到一个城市,就去逛旧书店,每到一户人家,就到书架上翻翻,有些什么书?有一次在书店里看到一些书,想买,但没有钱;不买,好书失之交臂,太可惜了!我和弢青商量,她说去借钱如何?我说:“好!”我俩就向熟悉的师友借了钱,把书买来了。
——摘编自蒋礼鸿《谈谈我的读书体会和治学途径》,载于《蒋礼鸿集》第六卷,浙江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4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