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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品的故事】
作者:柳向春(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诗经·豳风·七月》以物候为叙事节点,串联生产生活场景,成为千古流传的诗篇。上海博物馆藏文徵明《豳风七月图》,为纸本水墨竖轴,整幅不施色彩。画幅上半部分以规整界格隶书抄录《豳风·七月》的岁时诗句,落款为“长洲文壁”,钤盖文徵明早年自用两方印章。不过,“文壁”虽是文徵明早年用名,但仅凭此款尚不能精准锁定其创作年代——古代书画常有画家终身沿用早年款印之例,故只能作为断代参考。画轴边侧有清初龚鼎孳行草题跋。结合全轴鉴藏印与历代书画著录,此画的流传路径清晰可考:长期在民间递藏,清代进入内府,最终入藏上海博物馆。
这件作品兼具多重学术价值,既是典型的吴门园林山水,也是明代文人重释《豳风·七月》的经典画作,体现了诗、书、画相融的文人艺术理想,与宋元时期依托宫廷教化创作的同题绘画判然有别。此画笔法上溯五代董源,兼得元代黄公望、倪瓒淡墨山水之遗意,山石以柔和披麻皴层层晕染,树干用笔圆润稳健;画中人物只作点景,不刻眉目,整体格调清静淡远,契合隐居文人恬淡自持的精神气质。
文徵明以隶书抄录经文,兼具尊经、尚古与构图三层用意。文氏隶书线条瘦劲刚健、结体严整端方,与《豳风》“劝农戒奢”的教化内涵,形成了天然的契合状态。与此同时,隶书结体横平竖直,排布在整齐界格之内,工整静敛,和下方自由挥洒、灵动写意的披麻皴山水形成工与写、静与动的视觉对照,和谐而统一。倘若改用行草,流动笔势会削弱经典的肃穆感;使用唐楷则规矩过重,和吴门山水闲淡悠远的气氛又会发生冲突。隶书则刚好取得平衡,既有对古经的敬意,又保有文人审美的素雅,在这里,书法本身也参与了整幅作品的意境营造。
全画以高远与平远相结合的构图统摄全局,画面主次分明。农耕细节仅在远景中浅淡点缀,江南私家园林才是画作的视觉与内涵核心。画顶晕染浅淡连山,山谷留白以绘流云,烘托出苏州山林多雾的地域特点。远山下方浅田之处,零星点缀着数个体量极小的人物,动态对应诗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的秋收场景,这也是全画唯一与农耕相关的画面细节。画面自远山向中部坡林平缓过渡,小路穿插于林木之间,士人漫步闲游、驻足赏景,全程未见采桑、耕种、纺麻等劳作场景。
此画体现出一种“顺时安隐”的创作思路:“顺时”承接《七月》依四季物候铺陈全篇的时间结构;“安隐”则完成精神内涵的转换——上古农民顺时务农的日常生活,被转化为吴中文人随四季寻幽寄情的隐逸生活。画幅下半段占据绝大部分空间,细致描绘一处江南园林:坡石环抱一座四面通透的茅草敞轩,轩内文人围坐,案上陈设酒器,对应诗中“朋酒斯飨,曰杀羔羊”的岁末聚饮;轩外树下有人闲谈、独行,还原了吴中文人园林雅集的常态。画中舍弃耒耜、蚕筐等农具,将乡间的宗族祭祀宴饮转化为文人的诗文酬答,画意尽归隐居生活。画顶隶书经文与下方山水形成图文呼应,观者先诵读岁时经文,复欣赏园林景致,观览方式迥异于宋代长卷一段诗文配一段画面的分段式排布。
将此作与李公麟(传)、马和之的《豳风》长卷对照,二者在形制、叙事、诠释立场上均存在着本质差异。李、马之作皆为横向手卷,按照《七月》诗句拆分多个独立画段,每段配以对应经文,图像多作经文之图解,服务于宫廷礼教。二人均受宋代院体画风影响,严格依照朱子《诗集传》的政教思路解诗,将《七月》视为周公劝诫君王体察民间疾苦的文本,因此采桑、纺织、凿冰、涤场、祭祀各类农事皆占据大面积画面,农夫、蚕妇是画面的绝对主角。文徵明之前,已有以山水来搭配《豳风》者,如元代盛懋《豳风图册》便将农耕生活置于山水环境之中,但此类作品仍以农事为核心,山水仅为背景依托,未能跳脱农耕教化的底层框架。文徵明则实现了开创性突破,他是画史上第一位以江南私家园林的隐逸内涵作为《七月》诠释核心的画家。
文徵明早年屡试不第,中年入翰林院担任待诏,深陷官场人事倾轧,最终决定辞官返回苏州,长年在自家园林读书,和友人聚会游赏。这段厌倦仕途、安住园林的经历,让他跳出了统治者的阅读视角,不再重点关注稼穑劳苦的劝谏意义,反倒从豳地先民安于故土、不贪功名的状态里,找到了契合自身隐居心境的精神共鸣。从地域层面上来看,明代中后期苏州工商业繁荣,士大夫普遍修建私家园林,春游、消暑、秋宴、冬赏成为日常。这种独特的园居生活,让吴中文人在解读《七月》时,习惯用身边园林日常来对应诗中的四季书写。
这幅《豳风七月图》轴是宋明之交经学理念、绘画审美转型的典型实证。它不只是普通的园林写意山水,更是明代文人立足生命体悟重新解读经典的视觉载体。在《诗经》图像史与吴门山水发展脉络中,这件作品的价值尤显独特,它首创以江南园林隐逸为核心的《豳风》释经绘画路数,为后世《豳风》主题创作树立了一个全新的范式。

豳风七月图(中国画)文徵明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3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