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艺丹青】

　　作者：任丽娜（鲁迅美术学院讲师、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沈阳］传承人）

　　从高古清简的《女史箴图》，到浪漫飘逸的《洛神赋图》，再到典雅富丽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回望中国古代绘画史，许多经典之作正是凭借精妙的摹本才得以流传至今。一幅幅“下真迹一等”的摹本，不仅是原作图像的复刻，更可视作对古人笔墨精神的接力传承。可以说，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对我国书画类文物的保存与传播起到了重要作用，而这门古老技艺也在代代接续中不断发展，形成了完备体系与深厚传统。

　　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在2011年、2021年先后于北京和沈阳被认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根据临摹目标的不同，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复原性临摹，即致力于探求原作的绘画理法，恢复作品初始风貌，以作研究、传世之用；二是现状性临摹，即如实反映作品当前的古旧面貌，其摹本多用于替代原作展陈。两类技艺各有侧重却殊途同归，皆以守护、传承传统书画文脉为根本旨归。

韩熙载夜宴图（复原性临摹·局部） 金桂琴摹

　　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涵盖原作研读、材料制备、绘制摹写、做旧修整、装裱成型等关键步骤。其以保护文物为目的，讲究与真迹同工同料，在材料、形制、笔意、神韵上都力求最大限度地忠实于原作。因此，临摹者在动笔前需花费相当的时间充分研读原作，对画作的质地色彩、笔墨理法，乃至原作者的创作心境皆需用心领悟。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对材料及工具的精准把握，是临摹复制的基础。在纸绢的选择上，多择取与原作质地接近的仿古材质，如定制仿宋绢、仿唐绢等。颜料采用古法制作的传统中国画颜料。毛笔的选择则视画风而定，工笔画常用须眉笔、衣纹笔勾线，白云笔染色，有时还需依照画面需要将毛笔加工制成秃笔，用于做旧或表现特殊的肌理效果。

　　如果说材料是载体，那么笔墨则是灵魂，对笔墨理法的深刻领悟是摹本神形兼备的关键。中国画以线为骨，勾线也是临摹复制中最见功力的一步。据曾任职于故宫博物院的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郭文林回忆，从前每日上班的必修早课便是勾线，直至手腕沉稳、气息均匀，线条如锥画沙、力透纸背，方可开始一天的摹画工作。曾任职于辽宁省博物馆的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金桂琴，曾对北宋绢本白描长卷《朝元仙仗图》展开复原性临摹。为表现画中八十余位神仙衣饰的飘逸气韵，金桂琴历经无数个日夜反复研习，逐步提升对笔墨的控制力，让笔下线条愈加遒劲挺拔、层次分明。完成后的摹本中，衣纹褶皱一气呵成，提按顿挫间可见绸缎的自然质感与动势，长线条如行云流水，毫不滞涩，更无轻飘感，生动还原了原作意境。金桂琴记录下自己的心得体会：“古人线描千变万化，不外乎两大类：一为长绵有力、粗细均匀的线条；二是抑扬顿挫、节奏感很强的线条。所有线条皆为两者稍加变化而成，一旦解得其中深意，线条的世界便豁然开朗。”

　　除勾线外，设色亦是一门精深的学问。工笔设色包括平涂、罩染、晕染等技法，追求“薄中见厚”的艺术效果。在临摹复制工作中，古画的颜色往往早已随岁月沉淀浸入丝绢深处，而新画之色却浮于表面，仅靠加深颜色终究难以还原古画色彩的沉郁古雅。1954年，辽宁省博物馆在对唐代名作《虢国夫人游春图》进行临摹复制时便遇此难关。画师起初尝试将摹本的颜色调得与原作深浅一致，但成品效果始终难以令人满意，尤其是画面中马的鬃毛和腿部肌肉的色彩显得浮艳浅薄。当时年轻的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传承人冯忠莲为此焦急落泪。后来，她不惜下苦功夫，尝试层层薄染，失败了就调整晕染厚度和间隔时间，直至色墨被一点点吃进丝绢深处，方才得到与古画近乎一致的效果。她在工作手记里写道：“古色之道，非朝夕可至！”

　　在复原性临摹中如遇虫蚀损伤或断笔等残旧现象，就需以“全色接笔”技艺恢复作品的原初风貌。所谓“全色”，是指在摹本中将残破处的颜色补全，使之与周遭色调浑然一体；“接笔”则指依原画笔法将断掉的墨线重新接续，令笔意贯通。辽宁省博物馆藏《萧翼赚兰亭图》因年代久远出现了绢丝断裂的现象，历经多次揭裱，墨色脱落严重，故邀请鲁迅美术学院教授、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传承人晏少翔进行复原性临摹。其在“接笔”时，先以极细墨线勾出轮廓，再上填墨色。填色时要考虑原作笔迹的深浅浓淡，掌握用笔的提按顿挫。如在辩才和尚的衣袍断笔处，晏少翔以同样圆润细劲的线条从断线处微微虚入，渐行渐实，至与原线粗细一致时轻收笔锋，使新旧线条毫无拼接之感。人物面部及手部的“全色”过程，是将蛤粉与微量赭石、胭脂调和为与原作相近的色调，以羊毫笔从残缺边缘向中心层层晕染，反复叠染，再以清水晕开，使新旧颜色过渡自然，不留痕迹。整个过程全凭画师对画面气韵的深刻把握，一笔之差，神气尽失，而一笔之妙，则能让古韵新生。

　　做旧，是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中别具匠心的环节，也是现状性临摹的关键步骤，其成败在于能否赋予摹本以岁月的痕迹，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传统做旧方法主要有染色法、冲淋法、揭托法、摩擦法、霉烂法、烟熏法等。目前我国相关机构在做旧时多采取不具有破坏性的方式，即以染和画为主。

　　铺就整幅摹本陈旧基调的基础工序，被称为“染旧”，即刷染底色。相关机构常要求摹本底色实现原作的七八成深度，只因新染颜色的衰旧速度远超原作，不出几年便可能比真迹色彩更为陈旧。传统染旧常用红茶及橡树果壳、栀子果实所煮之水，或以传统中国画颜料调染。刷染时需顺着绢纹平刷，再自然阴干。在底色之上，针对画面中各类自然老化迹象所进行的细致模拟，则被称为“画旧”。以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传承人金振之的《簪花仕女图》现状性临摹作品为例。原作中花卉边缘的矿物颜料已出现泛油、发黄等迹象，为模拟这种效果，画师先以赭石加朱磦淡淡地染在花卉轮廓边缘，再以清水笔轻轻涂抹，使颜色自然晕开，便呈现出原作中的老化迹象。为使摹本表现出古画的神韵，金振之还尝试以背面托色的方式增加画面的厚重感，如在完成勾线后，于丝绢背面的发丝部分托无胶墨和青黛，皮肤部分托蛤粉等。经由正反两面的色彩处理，摹本既拥有了古旧的岁月质感，又留住了原作温润灵动的笔墨气韵。

　　当下，随着高清扫描、数字印刷等技术的发展，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的传承迎来了新的机遇与挑战。印刷品固然能够高效还原画面形貌，却难以替代手工摹本所承载的文化意蕴与人文精神。传承好古书画临摹复制技艺，不仅是对传统非遗技艺的保护，更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坚守。如何借助新的技术实现更加精准的临摹复制，或将成为相关从业者所要面临的新课题。相信在未来，这门古老技艺将在新一代传承人手中续写辉煌，在科技与匠心的交融中焕发出历久弥新的时代光彩。

萧翼赚兰亭图（复原性临摹·局部） 晏少翔摹

萧翼赚兰亭图（宋摹本·局部）

寒鸦图（局部）

寒鸦图（复原性临摹·局部） 钟质夫摹

朝元仙仗图（复原性临摹·局部） 金桂琴摹

虢国夫人游春图（现状性临摹·局部） 冯忠莲摹

虢国夫人游春图（宋摹本·局部）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3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