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故事】

　　作者：李玉梅（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

　　麦子快熟了

　　安徽的哥们打来电话之前，先给雷雷发过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麦田远远望去已是黄澄澄一片，只隐约藏着一丝绿意。依照雷雷这几年跨区割麦子的经验，等他们开着大型收割设备不紧不慢赶到地头时，这一抹星星点点的青绿，也就被热乎乎的熟麦天给熏烤黄了。

　　今年雷雷的铁麦客队伍里新添了两台设备，一台是花24.5万元购入的自走式谷物联合收割机，另一台是价值15万的履带式收割机，都是山东某重工企业出产的最新型号的农机。相应地，农机合作社也就又增加了两个“社员”。带机入社，是雷雷农机合作社最初成立时制定的准则之一。如今国内的农业机械市场，国产设备份额占80%，只有20%是进口设备。雷雷干过农机销售，对于国内农机行情，他门儿清着呢。

　　自走轮式收割机一天能收200亩麦子，履带式收割机一天能收130亩。这样的工作效率特指成方连片的麦田。今年雷雷家乡山东东营收割小麦的市价是一亩麦田70元，与安徽、江苏、河南的朋友互通了一下行市，各地收费价格差不太多，也都是在70元上下浮动着。按这个价格推算，买农机的钱差不多3年就能回本。3年的农机正值壮年，在12年报废期之前，只要爱惜着用，再保养得当，投资农机算是稳赚不赔的一桩买卖。

　　雷雷的铁麦客队伍，最初并没有现在这么庞大。当初，他可是单人单机起步，开着自己的收割机到处找活干，先从家门口干起，赚多赚少，都是一个人的事儿。单打独斗了几年，雷雷觉得不大行，尤其是随着他的作业半径越来越远，从黄河入海口的东营，跟着黄河走去了河南，再沿着长江行到了江苏，亲眼实证了江北与江南的差异。雷雷认识的外地朋友越来越多，揽到的麦收活儿也越来越多。一个人干不过来，白白浪费了许多大好机会。机会就是钱呐。他跟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小伙伴们说了自己的计划：“我要搞个农机合作社，你们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干？”

　　其实，这些年雷雷的收获，小伙伴们着实羡慕呢。他摆小摊卖过刨冰，也卖过菜，后来应聘去农机销售公司卖农机和配件，骑着一辆二手小摩托到处跑销售。两条腿，一张嘴，勤快的腿加上能说会道的嘴，雷雷干啥都有模有样。再后来就自己单干了，买了大型农机，承包村里的流转土地种粮食，自己地里有活就干活，没活的时候就出去找活，不能让机械闲置着。不管怎么折腾，雷雷都没有离开过土地，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热爱土地的农民，哪怕现在流行的新词把他称作“新型农民”“新农人”，但本质还是从土里刨食的农民。

　　小伙伴儿早就有心跟着雷雷干，一看雷雷主动递过来的橄榄枝，哪有不接住的道理。“这是好事啊，雷雷，我们跟你干。从今以后，你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向西！”

　　铁麦客队伍忽然就壮大了，不仅仅有雷雷成功游说的儿时伙伴，还有他的初中同学，甚至邻村有大型农机的同龄人也慕名找上门来，主动要求加入雷雷的铁麦客团。

插图：郭红松

　　开 镰！

　　时至今日，虽然收割麦子早已不再使用镰刀，但“开镰”这个词，却一直神奇地保留在麦收季节的语境里。

　　丙午年的麦子开镰了！

　　今年雷雷他们开镰的第一块麦田在安徽涡阳。

　　作为一个现代麦客，雷雷无比庆幸自己赶上了网络视频时代。他不必像10年前村里上一辈的老麦客们那样，5月初就早早卷起铺盖卷，背上磨刀石、镰刀出发。而跟他一样负责联系活计的经纪人则需要更早启程，最起码得提前10天去打前站。现在完全不需要这样，安徽的、江苏的朋友站在麦田里，跟雷雷打个视频电话，麦子的成熟度一目了然，再结合当地的天气情况，基本上就能做出相对科学的判断，然后再决定出发日期。

　　江苏的朋友叫晓光，连云港人，是雷雷卖农机配件时认识的。晓光是个小老板，自己有一支农机队伍，能整平土地，也能旋耕、播种，收割当然也不在话下。

　　是机械，就难免会出故障。一次，晓光来山东东营干活，农机设备坏在了地头。他焦头烂额地到处找配件，终于在雷雷工作的地方找到了。雷雷虽然上学的时候不爱读书，但动手能力极强。他销售农机不靠背资料，而是直接上手熟悉，凡是经雷雷的手销售出去的农机，机械性能都不错。农机销售都有售后服务，包括维修与改装。相较于销售，雷雷对农机维修、改装更感兴趣。晓光的设备配件坏得很刁钻，是雷雷帮着他一点点修好的。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打交道年头多了，彼此知根知底。雷雷是在晓光的建议下，开始涉足农机服务的。第一年外闯，就跟着晓光去了他的家乡连云港。

　　安徽涡阳的哥们姓杨，是雷雷第一次闯荡安徽时误打误撞遇到的，合作了一次就一直保持着联系。

　　“雷雷，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6月2号一早。”

　　安徽涡阳一带种植的小麦品种以烟农1212为主，这个品种几年前曾经在安徽涡阳创过全国冬小麦单产纪录，每亩测产高达927.02公斤。还有一个小麦新品种，安农98，是半冬性小麦的新品种，2025年才通过国家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的审定。虽说是一个好小麦品种，但农民对新品种的认可需要时间。老小麦品种的管理窍门已烂熟于心，新品种则需要再另外花心思去琢磨，去摸索。这是非常正常的心理。雷雷特别能理解，他觉得如果换成他，说不定也会观望上一年半载吧。

　　依着雷雷这个年轻的铁麦客的收割经验，他觉得安农98虽说是安徽农业大学为安徽的黄淮冬麦区南片量身选育的，但这个品种似乎更适合在河南推广。当然，河南的国麦品种也很多，像郑麦6183、周麦36号，都是优质的强筋小麦品种。每次去河南收麦子，第一餐饭，雷雷总会请他的铁麦客团吃一碗正宗的河南烩面。

　　真好吃啊！羊骨吊的高汤，汤色乳白，稠稠的，一点儿也不腻。面馆子大都是明档，做面的师傅臂膀有力，眨眼之间就能扯好一碗大宽面。配菜自选，海带丝、豆腐丝、鹌鹑蛋、粉条子、木耳、黄花菜和各种时令青菜。上桌前，再撒一大把香菜末。每张桌上都有醋、辣椒油和蒜瓣，想吃酸口就倒醋，想吃辣就多加一勺辣椒油。蒜瓣嘛，管够。

　　一碗好面条的根本是好面粉，好面粉出自好小麦。是啊，哪能离得开好小麦呢。

　　郑麦6183、周麦36号这样的强筋麦亩产在900斤到1000斤左右，济麦22等普麦亩产略高，一亩地能到1300斤。当然，这样的产量指的是一等好地的产量，如果是二等地，产量就会略低。

　　今年夏粮的价格，市场早就有苗头了。雷雷也早就做好了调研。含水量在15%到18%的麦子，每斤一块一，含水量在25%到30%的每斤九毛五，这是普麦的价格。强筋麦的价格略高一点，含水量15%到18%的强筋麦在一块两毛五至一块两毛九之间来回波动。国家粮食储备库储存的小麦含水量标准是小于或等于12.5%，一般农户家庭储存，也需要把小麦的含水量降到13%左右，才能不霉变，便于长期保存。

　　今年，雷雷的铁麦客团还增加了新的服务项目，帮农户把脱粒好的麦子送回家晾晒，或者是把麦子直接送去收购点烘干。3公里之内免费，3公里之外每公里加收15块钱的运费。即便是多花点钱，农户也愿意接受雷雷的一条龙服务。不但接受，还一个劲地夸他：“雷老板，你这服务太周到了！明年你可还得来呀！”

　　麦子收完了

　　从安徽涡阳到河南平顶山，对了，今年雷雷还带着他的铁麦客团在江苏宿迁拐了个弯。活儿虽然没干多少，但又在宿迁认识了新朋友。说不定明年就能接到新订单了。

　　收完河南平顶山的麦子之后，雷雷连半天也没敢耽搁，黄河入海口的麦子马上就要进入收割季了。老婆已经从他最初离家时3天1个电话，变成了每天3个电话。电话打通了，既不是嘘寒也不是问暖，而是直奔主题：“你啥时候回来？”

　　雷雷承包了2500亩土地，种了1000亩的春玉米和1500亩越冬小麦，小麦收完之后还能再种一季秋玉米。

　　1500亩小麦，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可不是小事。老婆着急，在情理之中。雷雷不急，每次老婆打电话，他就说：“你去麦子地里给我打视频！”

　　智能手机，视频电话，就是雷雷的千里眼与顺风耳。网上天天说，科技改变生活。这句话，雷雷无比认同。他是近几年才意识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但他也不后悔，反正日子不可能从头来过。重生逆袭、拿着已知剧本走向辉煌的故事只能是网剧，而非现实生活。从那时起，雷雷就像一块海绵一样开始大量吸收信息与知识。网络时代，遍地都是老师，无论想学什么都能找得到资源。线下，无论是东营市还是东营区组织的各种技能培训，农业科技示范户能力提升培训、乡村振兴“领头雁”计划新农人综合赋能培训……不论是在本地，还是去外地，只要不跟地里的农活冲突，雷雷都会报名参加。参加培训一来可以长见识，像注册抖音账号、开网店、做网络直播，这些技能都是在培训班上跟着专业团队学的，比自己拿着一部手机盲人摸象一样探索，少走太多弯路了；另外，在培训班上还能认识更多志同道合的新农人，扩大自己的朋友圈，这一点尤其重要。

　　雷雷带着他的铁麦客团紧赶慢赶回到了东营，风吹麦浪，弥散着浓浓的收获味道。开车驶进“东营界”，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味道，四肢百骸通透，雷雷的心安定下来了。

　　今年的麦子收得比去年顺利许多。没有刮特级大风，也没有下让麦田积水的大雨。只有几场小风雨，没有造成大面积的麦子倒伏，没有对麦收造成大影响。那些应对收割倒伏小麦的扶禾器与加长尼龙弹齿也都没有派上用场，这是好事。

　　关于“扶禾器与加长尼龙弹齿”，2026年山东省农业农村厅下发的《倒伏小麦机收技术要点》明白纸里说得非常详细，从调整拨禾轮的位置和转速，到调整弹齿的角度，从调整脱粒滚筒转速与间隙到调整筛子开度，都有详细的说明。事实上，倒伏小麦机收技术每年都有新突破。作为“土专家”，雷雷在这个领域也有自己独特的经验与做法。山东省农业农村厅的专家来东营调研时，专门到他的农机小铺参观过，对雷雷的自主研发也是赞不绝口。去年，雷雷成为东营区农业农村局的特聘农技员，可把他美坏了！

　　端午节这天一大早，天就阴沉沉的。气压低，云层也低。空气又热又潮，稍稍一动就出一身汗。晌午刚过，雨就“哗哗哗”地从天而降。

　　农业作为“三农”的核心，对气象条件依赖度极高，是最容易被天气左右的。老话说“不怕七月半的鬼，就怕五月端午的水”，在雷雷父母这辈人眼里，端午的雨水比鬼神更让人发愁。好在，今年的麦子收完了。

　　雷雷给东营市农业农村局的朋友发了一条微信，询问一下雨情对全市麦收的影响。很快得到了回复：没什么大影响。东营麦收基本完成，目前处于零星收尾阶段。这场雨有利于夏种。预计玉米、大豆的墒情会不错。

　　又该忙点别的了！新农人雷雷一年到头不得闲，事儿多着呢。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1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