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家园】

作者：陈艺方（上海应用技术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副教授）

“无声不歌，无动不舞”，这八个字是对中国传统戏曲艺术特征的高度概括和最好注解。然而，除了唱念做打、巧目顾盼、水袖翻飞，戏曲舞台上还有一门独特的艺术，那就是点缀在戏曲服装上的那些繁复精细的图案。在大体可分为蟒、帔、靠、褶、衣五大类的传统戏曲服饰上，所绣图案将纹样美学、礼制规范与民俗信仰自然融会其中，形成一条可供追寻的文化逻辑。

戏服上的一品仙鹤纹，仙鹤象征身份尊贵、福寿绵长，口中衔灵芝，叠加寓意仙寿延年、吉祥安康。光明日报记者李韵摄/光明图片

衣冠有象，昭彰品节

《尚书·虞书》说：“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早在远古，先民便将天地万物的形象绘于衣冠，以此沟通天人、彰显德行。这种“象物制服”传统，在后世的戏曲服装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山西省稷山县化肥厂金墓出土的一组戏俑中，有一尊头戴牛角帽的副末色戏俑，身着一件波点纹长袍，颇有现代感。其实，它表明了戏曲服饰图案的一种重要作用——图案并非单纯的装饰元素，而是凝固于衣冠之上的角色判语。副末，在宋杂剧和金院本中是滑稽调笑角色，主要表演职能是“打诨”，其身着的波点纹样，活泼醒目，给人以跳跃、不稳定的视觉感受，直观点明角色的诙谐属性。韩城宋墓杂剧壁画中的人物服装，通过宽衫肩补纹样、“描花”罗襕、纯色与色块对比、本身自带装饰性纹样的围肚等，区分不同脚色，也佐证当时脚色服饰穿戴已形成一定的程式；尽管尚未形成后世戏曲那样完备、固定的表意程式，但图案元素已然成为传递脚色信息的重要手段。

图案设计和图案元素服务于角色表演功能，不仅用于“装饰”，更用于“辨识”和“分类”，即通过纹样昭示人物的品格与命运，这一点在戏曲服饰形成过程中越来越明确。比如，百蝶纹常大面积铺陈在女帔或裙袄上，根据角色定位颜色略有区别，五彩蝴蝶配红底用于花旦（如红娘），凸显其活泼、俏皮、热情的性格；素雅蝴蝶配浅底用于青衣或闺门旦（如崔莺莺），彰显其秀外慧中又不失灵动的大家闺秀气质。荷花纹样主要绣于旦角的服饰之上，尤其是女花帔，用以衬托角色温婉、端庄、优雅的性格特质。作为区分文武官职关键标识的“补子”，既区分品级，更有品节之喻，图案不同则寓意大不相同。文官所绣飞禽图案中，仙鹤象征清正廉洁，锦鸡寓意文辞华美，孔雀代表品德高尚；武官所绣走兽图案中，麒麟寓意仁厚善良，狮子象征威武勇猛，虎豹代表英勇无畏。这些图案的选取，是借助自然万物的特性与固有属性，用以比拟、象征或启迪人类的道德品格与精神追求。从最初出于娱神、娱人的需要，到向同时代官员礼服和日常服饰“借取符号”，戏曲服饰纹样日趋标准化与功能化；及至明清，终于完成了“程式化”定型，固定的纹饰规范均有了其对应的伦理和道德意蕴。

京剧《四郎探母》中铁镜公主的衣襟上，蓝色的寿字纹对称卷曲，寓意福寿绵长；白紫色的蝙蝠纹，蝠谐音福，寓意福气临门。光明日报记者李韵摄/光明图片

寄寓吉祥，诗意栖居

传统戏曲服饰上常绣有“并蒂莲花”“蝴蝶恋花”“莲荷双鱼”等图案，这是借助自然界里成双成对、生意盎然的景象，表达有情人终成眷属、生命长久延续的美好祝愿，暗合人物的身份特质与情感隐喻，是戏曲“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程式化体系里极具代表性的装饰语言。

作为中华民族追求“诗意栖居”世俗理想的艺术化反映，戏曲服装图案中大量出现的吉祥纹样，既匹配人物身份与情感，也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代表福气的蝙蝠纹、象征长寿的团寿纹与仙鹤纹、寓意“富贵不断头”的回纹、代表五福的梅花纹等，都随处可见。以蝙蝠、喜鹊和梅花等为例，它们常组合成经典的极具吉祥寓意的装饰纹样。梅花象征坚韧不拔与高洁情操，其“五瓣”寓意五福（福禄寿喜财）；喜鹊在传统文化中被视为报喜之鸟，以“喜鹊叫”为“喜事到”的吉兆；“梅”与“眉”谐音，与喜鹊组合，取“喜鹊登梅”之景，寓意“喜上眉梢”，这样的图案常常被绣在嫁娶、团圆等具有喜庆色彩剧目的角色服饰之上，寓指夫妻和睦及良缘缔结，《西厢记》《牡丹亭》等戏曲中的旦角，其服饰上就绣有这类纹样。又如天竹、梅花和蝙蝠，这三个意象常构成“天竹多福”图案，天竹寓意长寿，其红色果实是喜庆、红火的象征，蝙蝠谐音“福”，代表福气，与梅花一起，三者组合，共同构成典型的吉祥纹样。

戏曲中贵族女性专用的如意云肩，每一片尖角轮廓都是如意云头造型，故而得名。光明日报记者李韵摄/光明图片

2026年2月，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新年首展的文物中，4号百戏俑身上所绘的衣物，是目前考古发现年代最早、纹饰保存完整的秦代宫廷演出服装图案。其衣、裳上所饰八角纹体现的几何秩序，与后世戏曲中帝王蟒袍十二章纹的天人秩序、明清蟒袍云龙纹的等级秩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十二章纹是日月星辰等12类纹饰的统称，每一种都对应着一条对德行的要求；明清蟒袍云龙纹将自然天象、人间等级与皇权正统深度绑定，藏着尊卑有序、君尊臣卑的伦理体系。这些“秩序”尽管都服务于封建统治的层级管控，有其时代局限性，但贯穿其中的“万物有灵”理念，正是传统“和”文化在服饰上的具象表达，承载着沟通天地、天人合一的文化内核。帝王将相蟒袍上绣江崖海水纹，以海浪、山崖的自然意象构成完整的天地图景，既象征江山稳固，把自然山水的磅礴气象和人物的身份格局融为一体，也融入了吉祥祈福的世俗寓意，体现人与自然秩序和谐共生。

传统戏曲图案不仅彰显戏曲角色的品格，成为其身份、性格与处境的视觉标识，还表达了人们对生活的美好愿景，是中华民族审美、伦理观念与自然哲学的高度浓缩。读懂传统戏服图案中的文化密码，能让我们从“衣冠”之“礼”的维度，探寻那些藏在中国戏曲服饰纹样背后的民族智慧与礼乐精神。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6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