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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稻草的温情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14 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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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洪忠佩(江西滕王阁文学院特聘作家)

稻子收割了,空旷的田野静静地等着新一轮的翻耕。当水圳的流水像云霞般漫过,一丘一丘叠起的梯田如同镜子,倒映着天光云影。

挨着田埂的空地上,出现了几位堆稻草垛的村民,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立即吸引了我的目光。阳光下,一捆捆稻草富有质感,似乎在金黄中掺进了泥土的底色,是那么饱满。这画面,比莫奈的《草垛》多了几分生气。走近了,能闻到稻草特有的香气,亲切而久违。

位于皖浙赣交界处的婺源,是典型的山区县。村落散落于崇山峻岭间,绵延不绝的山是村子的天际线。毕竟山多田少,车田、新田、冲田、基田、大田、梅田、荷田、严田,这些带“田”字的地名无不蕴含着先民对田地的珍视。从刀耕火种的那一天开始,先民就以“春祈秋报”的方式,表达对稻子的敬畏与感恩。

养育我的小村车田位于婺源北部,人均只有几分田,每一位乡亲父老都把稻谷看得像命根子一样金贵。抢收时即便累得直不起腰,若是稻田里有遗落的谷穗,也要去捡拾回来,做到颗粒归仓。

而稻草垛,也像仓廪一样,成了收成丰歉的标记。

想想也是,那站在田地之间驱赶鸟兽的稻草人、搭建瓜棚豆架时需要用到的稻草绳,甚至喂养牲畜的饲料,哪一样能够离开稻草呢?

母亲常说:“种田冇巧,犁耙粪草。”那时,我还是生活在山村的少年,每天跟着母亲学种田,出水两腿泥。我发现,经过浸种育秧,生态种植,一粒种子经历了一次重生。然而我对插秧、耘田、割稻、打谷、扎稻草,还是避而远之——干这些农活都需要耐力,没有经过长期的磨炼很难坚持下去。

虽说要我学种田,但父母尽量把重活累活往自己身上揽,只是让我打个下手。想必他们的出发点,是让我更真切地体会一粥一饭的来之不易吧。

一有机会,我和小伙伴就不约而同地溜到晒场。那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地方,脱离了父母的视线,攀爬、摔跤、翻筋斗、捉迷藏,一个个玩得不亦乐乎。有时,晒场的稻草垛还给我们带来意外之喜——那里有成窝的鸟蛋或鸡蛋。分明,鸟和鸡已把稻草垛当作了自己的家。

随着秋收的到来,山村迎来了欢乐的时光。炊烟袅袅,几乎家家户户都做腐婢豆腐和灰汁粿。在制作过程中,我见识了碱性的稻草灰在母亲手中生发的魔力。细细想,腐婢豆腐的滑嫩、灰汁粿的软糯,都缘于稻草灰的加入,它们也因此有了浓郁的烟火气息。

这些年,我常常走向山村、田野,父老乡亲赋予稻草万千形态,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莫过于稻草龙。人们将一把把稻草编扎成龙的造型,以舞龙的方式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个秋日,我在庆源徒步,夜幕降临之时,鼓乐声和鞭炮声此起彼伏。这只是前奏。村民们从四面八方集结到一处,将稻草龙的龙头、龙身、龙尾逐一插上香火,穿村过巷进行巡游。舞龙的人群里,大多是村中的老把式,也有个别是客串的旅人,但这并不影响集体的协作和激情的迸发。他们把稻草龙高高地举过头顶,舞动、翻滚、游走,引发一片喝彩。

在稻草龙身上,每一根香的火光在夜色里是微弱的,然而无数的火光集结在一起,是那么璀璨、壮观。当稻草龙巡游的火光映在桃溪水口的溪面上,蛟龙得水,双龙起舞,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回首望去,突然觉得这一刻,村民离土地、稻草、火光最近。我心头一热,似有一条暖流在静静流淌。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4日 15版)

[ 责编:赵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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