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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父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07 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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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凸 凹(北京市房山区作协主席)

  祖父那一代有6个兄弟。6个兄弟都适时婚娶,衍生了一大批人。

  唯一不太美满的是,祖父的大哥,也就是大祖父,婚后无子嗣,年轻的时候不太在意,这人一老,就有点凄惶了。单说这个吃水,就是头一等的愁事。这里的人,吃井里的水;水井在村东头,他家则在西头,挑一次水,要穿过整条村街。大祖父老了之后,挑不动水担子了,就用手提,但一只小水桶,他也提得晃晃悠悠,中途还要歇上几歇,捶着病腿,不停地叹息。

  祖父排行老二,觉得自己理应管大哥的吃水问题。正巧他膝下也有6个儿子,且个个精壮,有的是力气。他便对儿子们说,你们大伯父家里的水,你们应该负责挑。祖父1938年入党,以放羊为掩护,做着地下交通员。新中国成立后,组织上念他是革命功臣,安排他到公社当干部,可他指了指自己的脚,说,我放了半辈子羊,这双脚只适合走山路了,还是让我接着放羊为好。他的做派,增强了在儿子们心中的威信,几个儿子便连连称是。

  他们争着给伯父挑水,以至于有时候几个人同时出现在他们的大伯父家里。我的大伯父便对几个兄弟说:“两个老人能吃多少水?没必要都惦记着,再说你们每个人的家里,都有那么多的农活要干,别分神,分神倒不好,浪费人力。”见几个兄弟不解,他笑着说,“我是说,老人们吃水的事儿,就交给我一个人吧,谁让我排行老大呢。”几个兄弟不同意,说:“咱兄弟几个虽然都精壮,但就数你个子矮,扁担挑在你身上,从远处看,只看到桶在动,我们不落忍。”

  争持不下,大伯父动了心思,他对祖父说:“你这么多儿子,不差我一个,你就把我过继给我大伯父吧。”祖父懂得他的心思,毫不犹豫地应承了。大伯父便对几个弟弟说:“这以后,老人家的水就不用你们挑了,因为我已经过继给他,是他们的儿子了。他们既然有自己的儿子,就用不着旁人了。”

  他的几个弟弟面面相觑,嘟囔道:“怎么我们倒成了旁人了?真有你的。”

  从此以后,大伯父不仅给老两口挑水,吃粮、取暖、看病,他样样都管。出工的时候,他还利用休息的工夫,在附近山坡上给他们采摘山果,夏天是桃杏,秋天是黑枣、酥梨、核桃、栗子,冬天是冻柿子。收工之后,径直送到大祖父的家里。

  大伯父屋里有一方土炕,土炕中央放着一张矮脚的小方桌,小方桌上放着一个荆编的圆口的果筐,大祖父老两口分坐两边,面对面地剥果品吃。即便年纪很大了,牙口也一直好,硬东西也能吃得进。吃累了,他们干脆躺倒,拿起各自的铜杆烟袋,一个人用火柴点着之后,隔着小方桌,把烟袋嘴儿递过去,让另一个在上边“焌”着,然后,两个人都把身子躺平了,同时伸伸懒腰,齐声说道:“舒坦!”

  果品的香味是朴实的,旱烟的香味也是朴实的,两位老人的幸福也是朴实的。于是,他们生活盈满,没有缺憾。他们是村里活得最长寿的人,最后是无病无痛,在酣睡中,手拉着手一同逝去。这让大伯父很感动,老两口虽然无儿无女,却爱得那么深切,不仅今世,好像来世也是谁也离不开谁。以至于有两个弟弟闹家庭纠纷,吵着要离婚,他撇一撇嘴,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可拉倒吧,有大伯父大伯母的样子罩着,你们也好意思。”他的话,虽然语调和缓,但内带锋芒,弟弟们果然就不好意思了,努力往和睦里修好。

  给老两口送终之后,大伯父这个过继的儿子,也已经一大把年纪了,爬坎登高就显得有些困难,干一点儿重体力活,也气喘吁吁、浑身发抖。村支书看在眼里,专门找到他,对他说:“你去赶驴垛子吧。”

  所谓“赶驴垛子”,就是赶着一群毛驴给村里人驮煤。邻村开着小煤窑,惠及乡里。然而驮回煤来去得走60多里的河滩路,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连赶带呵护。

  “赶”就是跟在驴后边,不紧不慢地走,不用费多大力气,便算是照顾;而“信任”一词又是那么沉重,大伯父便有些愕然,忍不住问:“为什么会是我?”

  支书说:“你能给一个不是亲爹的人挑好水,也就能给不是家人的人驮好煤。”

  60里的河滩路,对驴子来说,就是长途,得起早贪黑。驴队出村时,正值三更,进村时也已繁星高悬。所以,走一趟驴脚,驴和大伯父,要顶两片黑漆漆的天啊。

  驴子胆儿小,大伯父的胆儿更小,走夜路都一惊一乍的。山里的夜,太寂静,很微弱的声音就显得很宏大。惯常的虫鸣鸟叫还无所谓,怕就怕偶然间那三两声异响,响声一起,大伯父就跳,驴子就叫,人和驴都受了惊吓。最令大伯父叫苦的,是黑暗中那三两点磷火,幽幽的火光闪闪烁烁,很容易让驴们受惊而四处奔逃,驴队就不齐整了。

  支书的“信任”,使大伯父生出主意,再走夜路时,就把驴的眼睛统统蒙上,自己则拉着驴在前边走,让后边的驴踩着前驴的蹄印紧紧地跟随。蒙了眼的驴,磷火是看不见了,但那偶起的异响,譬如怪异的獾叫、凄厉的狼嚎,就听得更真切了,驴子的“惊”就愈加强烈。他便手里执一面锣,走两步,敲一下,用锣声遮掩怪声。锣声虽然也是大音,但它有规律。所以,听惯了,驴也不惊,他也不惊,相安无事,一路顺遂。

  久了,夜里一听到锣响,炕上的男人就对身边的女人说:“赶驴垛子的回来了。”

  这虽然是耳语,但究竟是让大伯父“听”见了。他立刻就惭愧了起来,心中说:“明明是驮煤给老乡亲们取暖,却让锣声惊扰了他们热炕上的美梦,我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为了免除“惭愧”,大伯父又想出了一个主意:为了让驴们即便被惊着,也不跑散,大伯父便用羊毛绳子把蒙了眼的驴串起来,把绳头挽在自己的胳膊上,这样就能及时地把惊散的驴拽回来。久了,他的胳膊上就留下了许多勒痕、擦痕,且新伤覆旧创,结痂结疤之后,知觉就麻木了。再出现在乡亲们眼前的时候,他便努力遮掩,不忍让他们看见,特别是不忍让支书看见,因为这会使支书心疼,给他额外的照顾。

  一天,他发现,即便他不再敲锣了,夜里一进村,从东到西、从上到下,满山的灯几乎都还亮着。起先,他以为是“偶尔”,便没在意;后来,他发现这灯天天都亮着,便警觉了,一旦警觉了,就找人问个究竟。他这才知道,那灯光就是为他亮的。因为原来有锣声的提示,大家都知道他回来了,灯该熄就熄;现在无声无息了,大家便生出一丝牵挂,赶驴垛子的到底回来没有?如果他一进村,满世界都是黑咕隆咚的,还不寒了他的心。

  知道缘由,他心中忽地一热,泪流满面。

  他觉得,这个小山村真是厚道,给一对老人让他孝敬,给一队驴子让他照顾,让他没有虚度每个日子,能够心安理得地活着。自己真是生对了地方。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7日 14版)

[ 责编:王文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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