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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艺术众家议】
作者:马虎头,系节目主持人、文化观察学者
所谓“生书熟戏”,观众能为一出好戏再四走进剧场,名角演绎、唱腔动人固然重要,但曲尽其妙的戏曲唱词,也同样让人百听不厌、反复回味。纵观各个剧种流传千百年的骨子老戏,唱词大多以物起兴、含蓄蕴藉,寥寥数笔便可勾勒意境、暗藏心绪,这正是历代文人剧作家赋予戏曲的独特文学魅力。
梳理中国戏曲剧本的文学源流,能看见一条较为清晰的文化传承脉络:《诗经》《楚辞》之后,汉魏乐府兴起;汉魏乐府落幕,唐诗继之;唐诗之后宋词兴盛;宋词余韵流转,催生元曲;元曲之后,明清传奇蔚然成风。晚清以降,京剧崛起为戏曲主流,与各地地方戏相映成趣,其剧本文学统称为戏本或剧本。无论是何剧种,其文本都理应是文化的承载、思想的媒介与审美的依托。
在我看来,上乘的戏曲唱词应当处在“才与不才”之间:向上可承接诗词文赋的文学高度,却比诗文通俗晓畅;向下能贴合市井民间的语言习惯,又比俗谈含蓄蕴藉。可通达诗词文赋,不等于唱词要晦涩艰深、繁复难懂;能衔接市井俗语,也不代表文辞可以粗疏浅白、味同嚼蜡。能否把握其间分寸与火候,正是衡量一名优秀剧作家创作水准的重要标尺。
京剧程派经典《锁麟囊》,是翁偶虹专为程砚秋量身打造的剧目。其中“春秋亭”一折,讲述登州富户之女薛湘灵与贫女赵守贞同日出嫁,两顶花轿偶遇春秋亭避雨。此时,薛湘灵有几句唱词:“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唱词以“亭外风雨之声”,引出轿中赵守贞满腹委屈的声声悲啼;借“鹊桥”典故,暗点对方亦是新婚出嫁;又化用鲛人流珠的传说,描摹轿中人落泪哀伤的模样。寥寥数语,朗朗上口、晓畅生动而又韵味悠远。
粤剧经典名剧《帝女花》传世度最高的“香夭”一折,“落花满天蔽日月,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仅“落花满天蔽日月”一句就足以让人领略到唱词之美,其以漫天落花遮蔽冷月来起兴,不直写生死别离、亡国之悲,而借散落之花、幽冷之月来烘托心境,后面用柳荫、芙蓉帐、花烛、百花冠、连理树等意象层层铺排,把殉国殉情的伤悼藏于闺阁风物之中,留白充足、蕴藉深远,耐人反复咂摸。
越剧新编历史剧《陆游与唐琬》,是由著名编剧顾锡东独立创作的。该剧虽无传统老戏蓝本,却承袭文人审美特质,开创“诗化越剧”美学风格。剧中陆游有一段唱词:“为什么红楼一别蓬山远,为什么重托锦书讯不回。为什么情天难补鸾镜碎,为什么寒风吹折雪中梅。”这四句诘问铺排相陈,化用唐诗典故,以蓬山远、书难托、鸾镜碎、雪中梅层层比兴,委婉含蓄地把封建礼教之下,陆游无力守护爱人唐琬的隐忍悲痛描写得淋漓尽致。
以上三例,正是唱词向上通达诗词文赋,又不失通俗本色的典范。
现代京剧《沙家浜》的唱词,扎根江南市井口语,通俗明快、对仗工整:“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白描茶馆风物,“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简述迎来送往,“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表明茶馆主人心态。阿庆嫂的这些唱词来源于百姓生活但不复刻生活的琐碎,通俗却自带气韵,是现代戏白话唱词的典范。
评剧经典名剧《花为媒》,张五可和阮妈的“报花名”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唱段。“春季里风吹万物生,花红叶绿草青青。桃花艳,李花浓,杏花茂盛,扑人面的杨花飞满城。”张五可的这段唱词既符合张五可俏皮可爱的年龄特点,又不失戏曲韵味。“牡丹本是花中王,花中的君子压群芳。百花相比无颜色,他偏说牡丹虽美花不香。玫瑰花开香又美,他又说玫瑰有刺扎得慌。好花哪怕众人讲,经风经雨分外香。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该段唱词实在是地道的民间口语,没有生僻典故、用词通俗明白,甚至听一遍就能诵记。但闭眼凝思,这确实是老百姓最朴素的处世观念,同时暗含传统文人“清者自清”的价值取向,不卑不亢、不怨不怒,既没有激烈控诉,也没有软弱悲戚,中和克制,符合传统戏曲中正平和的审美。这样的唱词兼顾舞台观赏性与受众传播度,可谓通俗而不庸俗、浅显而有力量。
豫剧经典名剧《花木兰》中,“谁说女子不如男”是流传最广的一段唱。花木兰在军中与战友刘忠对话,“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男子打仗在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将士们才能有这吃和穿。恁要不相信哪,请往咱身上看,咱们的鞋和袜,还有衣和衫,千针万线可都是她们连啊!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为国杀敌是代代出英贤,这女子们哪一点不如儿男!”这段唱词极近中原百姓口语且吸纳乡土方音,句式错落易于传唱,但它也并非完全生活化的语言,细看整段唱词韵脚统一、对仗工整又不乏变化、语言简洁且层层递进,有力地塑造出花木兰通透的性格和豪爽的气质。
以上三例,则是唱词向下衔接市井俗语,依旧保有含蓄蕴藉格调的代表。
反观一些新编戏曲剧目,唱词细节单薄、文辞浅白、铺叙空洞、表意直露,欠缺文化底蕴。本应承载艺术审美的戏曲舞台,因此黯然失色;作为沟通文人思想与市井文化的文学载体,唱词也失去光彩。婉转悠扬的声腔之中,若是搭配粗糙直白的唱词,纵使曲调优美,终究难掩文字带来的违和与乏味。
剧作家不应仅是编写故事、填写唱词的执笔者,而应该是把剧本当作文学艺术载体并借之以表达心志、阐发思辨、追求审美的创作者。剧作家须兼具文人、学者、诗人等多重素养,具备深厚文史积淀,并树立独立的美学追求,元代关汉卿、明代汤显祖、清代孔尚任及近现代翁偶虹、齐如山、金仲荪、罗瘿公、田汉、唐涤生、顾锡东等剧作大家,无一不是如此。
戏曲作为中国本土戏剧的根基与主体,承载着中华民族独有的写意美学、声腔格律、文本价值与程式传统,是最具民族辨识度的中国戏剧门类。唯有夯实戏曲创作、培育真正的文人剧作家、守正创新打磨优质剧本,才能让戏曲在民族文化传承中继续绽放光彩,在百花齐放的大众文艺浪潮中葆有旺盛生命力,助力构筑完整、成熟的中国特色戏剧体系。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5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