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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GC时代 动画还是原来的那个“动画”吗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05 0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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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艺观潮】

  作者:李翔,系四川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动画作为一种与科学技术关系紧密的艺术形式,其创作手段、媒介形态和审美趣味始终受到技术演进的影响。正因如此,在新一轮人工智能所带来的生产力革命中,动画领域发生的变化尤为显著。近几年间,AI已被逐步用于剧本写作、美术开发、分镜预演、上色补帧、三维建模、动作设计等创作环节。今年以来,AI赋能动画的趋势进一步提速,从中国首部AIGC动画长片《团圆令》在院线上映,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发布《中国AI漫剧大会》《CMG首届中国AI漫剧之夜》项目;从国内众多视频网站加大AI内容扶持力度,到流媒体平台Netflix成立AI原生动画工作室;从Seedance 2.0模型引发全民影像创作潮流,到云南小伙业余创作的AI短片在海外爆火……这些现象都指向一个事实:AI+动画的探索已开始重塑行业共识和大众认知。

AIGC时代 动画还是原来的那个“动画”吗

AIGC动画长片《团圆令》海报。资料图片

  “动画-实拍”的二分法受到新的挑战,动画又回到影视艺术舞台中心

AIGC时代 动画还是原来的那个“动画”吗

电影《火车进站》剧照。资料图片

  AIGC对动画的第一个冲击,是让“动画”这一概念本身发生了变化。在国际动画协会的章程中,动画被定义为除真人实拍之外的一切活动图像创造方式。这个排除法肯定了动画手段的丰富性,更强调了动画与实拍的根本差异性。动画与实拍影像都是快速切换的离散帧,区别在于帧的生成途径不同。历史上,动画的诞生早于实拍,无论是费纳奇镜,还是雷诺发明的光学影戏机,其画面都是基于绘制而非拍摄的。然而,随着卢米埃尔兄弟1895年首次公开放映纪录电影《火车进站》,逼真的实拍画面就与“电影”这个词紧密绑定了。即使后来以迪士尼为代表的动画长片也闯出了一片天地,但受限于题材、成本、规模等因素,在日常语境中动画长期以来都只是影视艺术下一个较边缘的子类。

  最初,动画和实拍泾渭分明,然而随着手工转描、仿真合成、运动捕捉这类手段的引入,动画和实拍开始相互渗透。一方面,真人演员的实际动作会被捕捉记录下来,用以驱动、控制虚构角色的动作表现;另一方面,绘制元素也被引入实拍镜头。列夫·马诺维奇在研究现代数字电影时,认为这意味着作为电影之基石的动画的回归,他在《新媒体的语言》中写道:“电影诞生自动画,它一度把动画排挤到边缘地带,但最终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动画中的一个个案。”这个断言在CG(计算机图形)时代并未真正成为现实,哪怕是在《阿凡达》这种主要镜头都由3D场景渲染而成的影片中,由于有演员的出镜,仍然被归为真人电影而非动画作品。

AIGC时代 动画还是原来的那个“动画”吗

电影《阿凡达》海报。资料图片

  AIGC时代的到来让“动画-实拍”的二分法受到新的挑战。AI视频大模型的训练数据包含了海量的实拍片段,但这些内容都被熔炼进了抽象的潜空间,AI生成画面时,图像结构浮现自潜空间,但却并没有哪怕一个像素直接获取自真实世界,AI影像与现实仅仅存在统计学意义上的关联,其索引性已然断绝,因而AI影像与实拍绝缘。于是,从本体论的角度看,所有的AIGC原生影像都可以被视为动画。显然,这里的“逼真”影像和巴赞所说的基于光学决定论的“本质上的客观性”全然不同,AI生成的影像,无论是极端细腻的高清写真,还是刻意模仿老旧影像的情景还原,都不过是一种风格选择。在写实之外,AI还能提供无数种风格,它不仅善于学习既有的风格,还能从数学上补全风格和风格之间的缝隙,让影像的整个风格体系形成一条连续无缝的光谱。在这条光谱中,传统意义上归属于动画的风格在数量上占据绝对多数,而动画所独有的假定性和原生质性,即那些架空的、不稳定的、充满可塑性和流动性的气质也会毫无阻碍地浸润进写实影像之中。至此,“写实”本身也被赋予了新的可能,一段影像可以既是极度逼真的,同时又是极度疏离于现实的。如果说在CG时代这种矛盾的影像还只属于少数特效大片,那么在未来它们会成为新的主流。

  AI对动画与实拍的缝合,会将影像艺术彻底引向“泛动画”的时代。最近两年的各种AI影展与赛事,已不再像传统电影节那样专门划出动画赛道,而是让所有作品同台竞技,在备受关注的Runway AI电影节中,2025年的入围影片超过半数具有明显的动画特征,剩下的也普遍富有超现实的意味。AIGC院线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采用真人风格,却仍以“动画影片”的身份备案,这也是动画概念扩张的例证。可以预见,基于AI生成的广义上的动画影像将大规模地溢出传统动画的生态位,逐步进入曾经必须通过实拍才能成片的领域。最终,除了需要保证纪实性的内容外,在影视作品中区分到底是动画还是实拍,会变得既困难,在某些情况下也没有必要。至此,马诺维奇的预言真正实现了,动画又回到了影视艺术的舞台中心,动画成了影像本身。

  动画的创作必须回归到想象力和审美力两个关键要素上

  从历史演进视角看,人类的视觉生产经历了几种范式:一是绘画,这是身体动作的痕迹留存;二是摄影,这是光学过程的机械捕捉;三是以3D图形为代表的CG渲染,这是基于预设规则的数字重现;四是今天的AIGC图像与视频,这是建立在经验数据之上的概率预测。范式的转变不仅改变了创作工艺和作品形态,更重塑了内容的可能性边界,这里有两个变量尤其重要:易得性与自由度。

  就影视领域而言,此前实拍影像是相对易得的,但其内容受到了现实的约束;基于绘画或CG的动画是相对自由的,但技术和人力限制了其易得性。AIGC的到来终结了这一困境,充分的易得性与完全的自由度联姻,彻底解放了影像内容的生产力。近期,全球出现了许多24小时、36小时AI短片创作活动,而在戛纳电影节期间一部15人耗时两周制作完成的电影长片更是引发了广泛讨论,这样的创作节奏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除了无与伦比的效率,AI还给予了创作者充分发挥的空间,它带来的不只是成本的量变,而是创作思维和创作重心的质变。

  今天,AI正在逐步逼近世界模型的愿景。它不只是生成图像,而是能够理解和模拟现实世界运行的规律,并用这种能力去生成、控制画面内容。这种以图像的方式模拟和掌控万物运行的能力,正在成为一种人人可用的基础设施。这对创作力当然是一种强力的支撑。未来的动画在题材选择、叙事方式上都可以更加多元。但另一方面,AI的每次生成都建立在过往经验之上,这也让它倾向于把新内容拉回到一种形式趋同化、表演刻板化、语义模糊化的境地,使用者若不刻意对抗这种引力,很容易批量化地制造出重复、平庸甚至低劣的作品。前段时间传出一些短剧平台创作收益下跌的消息,背后的原因之一就是AI短剧、AI漫剧市场已经逐渐走向一种产能爆发下的低质量内卷,这不是健康的创作生态。

  在这种背景下,动画的创作必须回归到两个关键要素上,即想象力和审美力。对于前者,当“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成为现实,作为创作者究竟能想象到什么,能在何种规模和精度下描述其想象,成为作品创新的起点。这里的想象不只是创造新奇的视觉形象,更是要带领观众去往前所未见的情境,引导他们以新的角度来体察生活,思考人生。对于后者,AIGC动画制作跳过了复杂的工艺和烦琐的劳动,创作者直接面对大模型所提供的漫无边际的潜在选项,如何通过具有品位的审美判断去筛选与迭代这些结果,成为作品艺术质量的保障。这里的审美也不只关乎画面是否美观,更关乎节奏的控制、情绪的把握、趣味的呈现、价值的表达。

AIGC时代 动画还是原来的那个“动画”吗

实验动画《牡丹记》海报。资料图片

  近期,国内涌现出一些质量较高的AI动画作品。如实验动画《牡丹记》通过柔和细腻的纸艺形象表现晚唐女诗人鱼玄机的生平,风格独特,意境深远;电视动画《国宝奇趣探秘集》聚焦各地博物馆的重点文物,讲述小主角穿越古今,了解国宝知识的故事,生动有趣,寓教于乐。这些作品虽然借助AI生成,但观众并不会感觉到“人”的缺位,创作者们将亲身的经历、丰富的联想、对诗意的追求、对传统的热爱注入其中,让作品富有创意和美感,在形式和内容上完成了统一。

  AIGC动画的兴起不过两三年光景,短期来看,它会深度重塑动画创作的工艺流程,大幅提高动画内容的产量及其在整个影像领域所占据的比例;长期来看,当人人都能轻松地制造炫目的视觉奇观,动画作品的竞争会进一步聚焦画面背后的精神层面。技术是中性的,它本身无法进行价值判断,AI不会告诉我们到底什么样的动画内容值得被创造和传播,这个问题永远需要具有想象力和审美力,更富有洞察力和共情力的创作者来思考与回答。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5日 15版)

[ 责编:李卓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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