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邢照华

　　城市是文明的载体，文化是城市的灵魂。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让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深刻揭示了城镇化进程中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的关系，为我国城市建设事业确立了深厚的人文标尺。2025年7月，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作出我国城市发展“两个转向”的重大判断，明确提出“以坚持城市内涵式发展为主线，以推进城市更新为重要抓手”。在城市传统内涵要素日益受到重视的背景下，“乡愁”这一饱含中华文化底蕴的概念，正从人们的情感记忆升华为城市治理的重要理念，为我们探索城市内涵式发展提供了新的境域。

　　“乡愁”的核心要义，体现为三重维度的统一和四个要素的支撑。在价值维度上，它是对“人民至上”的城镇化的一种特质化情感呼应，指向大众群体的精神归属及身份认同；在实践维度上，它要求以最小干预实现城市的有机更新，约束和避免大拆大建；在目标维度上，它强调构建生态、文化、民生相互协同发展的治理体系。

　　这些年来，“乡愁”在多地的城市更新建设中逐渐展现出了链路化的系统性样态，主要涵盖生态、民生、制度、文化四大要素，构成由生态筑基到民生赋能，由制度保障再到文化引领的递进逻辑，可为当下我国城市内涵式发展提供温度与深度兼具的指引。

　　留住乡愁是城市内涵式发展的题中之义

　　当前，我国城市发展处于从外延扩张向内涵提质转型的关键拐点。传统的“摊大饼”式扩张，不断导致资源环境约束趋紧、土地利用效率不高、公共服务供给失衡等一系列深层矛盾集中显现。从生态看，我国城市水资源供需矛盾长期存在。湖北省水利厅援引的2014年相关数据显示，全国600多个城市中有400多个供水不足，其中110个严重缺水，一些城市生态本底脆弱、生态系统质量与稳定性有待提升的问题不容忽视；从民生看，截至2025年底，全国60%以上的乡镇（街道）建成区域养老服务中心，但城市老旧小区适老化、无障碍改造等欠账仍然较多，“一老一小”服务供给与群众期盼还有差距；从城市看，条块分割的行政壁垒还在一定程度上制约跨部门之间的协同工作，城市精细化治理水平亟待提升；从文化看，2025年3月，我国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为942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队伍总规模达到3994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仍需持续加强传承人才培养。凡此种种情况都表明，传统城市发展的模式难以为继，向内涵式发展转型是必然选择。新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也明确提出“推动城市内涵式发展”；2026年5月出台的《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进一步强调“坚持保护第一、应保尽保、以用促保”的发展原则，凸显了这一转型的时代紧迫性。

　　“乡愁”理念正在成为破解当前困境的一把金钥匙。近年来各地的探索表明，留住乡愁与城市提质能够同频共振。在历史街区保护方面，北京南锣鼓巷四条胡同通过申请式腾退开展修缮整治，延续传统胡同院落肌理；在人居环境改善方面，上海愚园路以“艺术+生活”的定位推进微更新，百年马路在保留历史风貌中重聚人气；在社会和谐促进方面，成都市温江区2024年已建成并投入运营21座“留灯书屋”，书屋实行24小时开放，并通过政府、社会力量合作等多种模式运营；在生态保护修复方面，2022年杭州建成总长约20公里的环西溪绿道，原生水乡风貌融入市民日常生活；在治理机制创新方面，2023年北京“劲松模式”引入社会力量参与老旧小区改造，通过高水平的物业管理进驻，居民满意度维持在85%以上。这些实践与城市内涵式发展目标高度契合，共同指向“人的全面发展”，为践行“人民城市”理念提供了可感知、可操作的样本。

　　生态筑基、民生赋能、制度保障、文化引领的递进逻辑

　　“乡愁”链路由生态、民生、制度、文化四大维度共同构成，各要素通过物质流、能量流、信息流的交互作用，形成彼此之间相互依存、协同促进的动态系统。生态维度是乡愁最原始的物质载体，在城市建设中通过构建山水林田湖草的生命共同体、打造连通性的生态廊道、推进“自然融入城市”微更新工作，为乡愁提供可感知的自然空间。同时，民生维度聚焦居民日常生活需求，通过保留传统生活场景、完善社区服务设施、营建有情感共鸣的公共空间，将抽象乡愁转化为可体验的生活温度。而成都宽窄巷子的动态保留“老茶铺”“蜀绣坊”等传统业态，让游客与居民沉浸式分享舒雅的传统生活体验；北京“劲松模式”下的老旧小区也增设了“社区会客厅”“老龄友好智慧体验中心”等便民设施，物业费收缴率提高到80%以上。

　　制度维度为乡愁传承提供规则支撑，通过建立保护名录、完善微改造政策、构建多元参与机制、健全法治保障与评估监督，实现治理能力现代化与人文关怀的统一。苏州通过地方立法确立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名录制度，将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纳入整体保护体系；广州出台《广州市关于在城乡建设中加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实施意见》等文件，要求在城市更新中禁止大拆大建、拆真建假以及破坏传统风貌。文化维度是乡愁的精神内核，通过历史文化街区活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得以实现创造性转化，更好地维系了街区身份认同与精神标识。福州三坊七巷引入非遗工坊、传统小吃等业态，2023年接待游客超2300万人次；杭州西湖龙井茶制作技艺通过大师工作室与茶旅的双体验，让千年茶香飘入当代生活。

　　实践表明，“乡愁”四大维度已形成闭环互动的系统化链路，即生态与文化通过自然景观与文化符号的转化机制实现价值耦合，民生与制度依托需求表达与政策响应互动机制协同推进，共同推动城市内涵式发展从物质空间优化向人文价值提升跨越。

　　以乡愁链路赋能城市内涵式发展的创新探索

　　锚定山水乡愁，构建蓝绿交织的生态网络：生态是乡愁的物质载体的本底，我们可以用系统性乡愁思维守护好城市的自然记忆。具体来讲，一是守护城市天际线与山脊线。北京市实施的《北京市西山永定河文化带保护发展规划（2018—2035年）》，按照文化遗产保护与生态涵养并重的原则推进文化带建设，延续城市西部山水格局，让“推窗见山”成为大众可以感知的乡愁实景；杭州市出台《杭州西湖文化景观保护管理条例》，严格控制遗产区内的建设活动，保护“三面云山一面城”的景观空间特征。二是打造连通性生态廊道。广州市依托珠江水系推进碧道建设，民众可沿滨水步道体验珠水夜韵；苏州市恢复环城水系，连接拙政园、留园等园林，形成水绿相依的江南乡愁网络。三是推进海绵城市建设留住水文记忆。武汉市以“海绵城市”理念改良生态系统，东湖绿道沿线建成生态驳岸、雨水花园，重现“百湖之市”的江城风貌。四是健全古树名木保护机制。上海市青浦区通过古树体检建立“一树一档”的制度，明确养护单位、责任人和养护标准，加强古树名木全生命周期保护。五是实施见缝插绿的微生态工程。成都市在老街巷更新中利用道路转角和零散空地大力推进建设口袋公园，并将老建筑、老街道、老树等社区记忆融入空间设计中，拉近居民与绿色的距离。这些相对成熟的做法，日益在各地推广开来。

　　激活“烟火乡愁”，打造有温度的生活圈：乡愁的温度藏在百姓的日常烟火里，城市建设可以从细微处构建与现代城市发展同步的情感共鸣生活场景。具体包括：一是可以原样保留传统市井空间的活态肌理。如广州市泮塘五约通过采取微改造的工作，保留历史上岭南水乡的街巷肌理与原住民生活场景，乡亲们自发开辟的“五秀园圃”可以重现原地的农耕记忆；上海豫园老城厢营造南翔馒头店、湖心亭茶楼等历史商业和文化空间，其中南翔馒头店始于1900年，湖心亭茶楼已有240余年历史，使老城商业记忆得以延续。二是推动老旧小区在微更新中保留乡愁。如上海市曹杨一村在成套改造中保留红色屋顶、红五星式门头和山墙回纹镂空等经典记忆标志，延续工人新村的历史风貌。三是打造社区公共空间，激活邻里情感。成都市玉林南路7号院将原有农具房改造为咖啡店、花店和手工作坊等社区商业空间，为老旧院落注入新的生活活力。四是推动乡愁教育进校园培育代际认同。上海“静安红课堂”吸引着中小学生走进石库门场馆体验红色文化；成都一些中小学将川剧、蜀绣融入校本课程，让本土文化浸润童心。五是完善适老化服务中的乡愁关怀。一些城市的养老机构引入地方戏曲、传统手艺课程，让老年人在多年熟悉的文化氛围中安度晚年。

　　筑牢“守护乡愁”的制度防线，让记忆有规可依：乡愁的传承得到制度的托底，这使得我们可以较好地构建全流程、多维度的保障体系。一是建立乡愁资源普查与名录制度。例如泉州市对中山路骑楼建筑实行分类保护，对重点保护建筑按照一幢一则编制保护图则；截至2026年1月，全市已认定华侨建筑682处，修缮提升120处。二是要做好微改造创新底线的管理。各城市可以通过制定年度修缮计划、提供修缮补助等方式，引导历史风貌建筑开展保护性修缮和合理利用。三是培育社会参与的保护力量，这方面日益形成共识。广州市组建由102名成员组成的“名城守护官”志愿者队伍，他们通过巡走记录、研究创作、社区营造等方式参与历史文化遗产保护，成为城市记忆守护者。四是构建多元主体协商议事机制。北京钟鼓楼周边申请式退租项目遵循“居民自愿、平等协商、公平公开、适度改善”原则，退租后对相关院落实施保护性修缮和恢复性修建，在改善居住条件的同时延续老城风貌。五是探索资金可持续模式。较为有效的办法如苏州市推出“古城保护更新伙伴计划”，通过公开招租、公开转让、合作开发等方式引导社会力量参与古建老宅保护和活化利用，探索保护投入与持续利用相结合的运行机制。

　　唤醒“文脉乡愁”，让历史在当代活态传承：文化是乡愁的精神内核，需以创新方式实现传统与现代的共生。一是推动历史街区“活态保护”而非“博物馆式”留存。可以推广扬州明清历史城区整体保护方式，其城区内分布500多条传统街巷并容纳8.5万原住民生活其中的方式，促进新城与古城文化交融。二是激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生产性传承。例如，在城市改造中西湖龙井茶制作技艺在产业发展和品牌保护中得到延续。2023年，西湖龙井茶产量达到490吨，一产产值超过6亿元，全产业链产值达到19亿元。三是聚焦老字号，推动老字号以新的形态在当代城市生活中焕发新活力。北京、上海、广州等地汇总整理本地老字号企业名录的做法，很有典型性，尤其有利于拓展年轻消费群体。四是打造“城市记忆IP”讲好乡愁故事。西安市“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通过沉浸式场景和演艺活动展现盛唐市井生活，截至2025年8月，街区已接待游客超680万人次，全网曝光量突破400亿。五是利用数字技术构建虚拟乡愁场景。目前各种上级别的文物景点区域及博物馆采用数字虚拟技术展示的现象相当盛行，积累了比较成熟的经验。尤其是用户可以一键检索并访问文物、建筑、展览等数字资源，更加便捷，使得数字技术由此拓展了公众接触文化遗产的渠道。

　　“乡愁”链路的综合能量在城市内涵式发展的大潮中不断释放出来，其个性化、差异化的路径日益多元起来，以先行探索带动更多城市借鉴构建乡愁链路模式，因地制宜探索当地乡愁价值评估指标系统，运用大数据分析、社会调查等方法，做好量化可视分析，可以大力提升本地经济活力；同时探索数字时代乡愁传承的新路径，深化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技术在非遗保护、虚拟乡愁场景构建中的应用，服务智慧城市建设。让更多城市既拥有现代风貌，又能留住传统文化的乡愁记忆。

　　（作者系广州市社会科学院所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