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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观潮】
作者:曾小明(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2026年暑期档,动画电影显现出强劲势头。《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八仙!》等潜力新作上映,引发观看热潮。
这股热度并非凭空而起,早在2025年便已积蓄成势。2025年,中国电影市场年度总票房突破518亿元,其中动画电影贡献252.43亿元,占比接近50%。《哪吒之魔童闹海》位居年度票房冠军,《浪浪山小妖怪》《熊出没·重启未来》亦闯入前十强。曾经被视为低幼受众专属的动画电影,如今正以惊人的爆发力破圈,从边缘走向舞台中央,成为引领观影潮流的主力军。
动画电影究竟握有何种密码,能如此精准地叩开当代观众的心门?

《浪浪山小妖怪》剧照 资料图片
作为数字时代最具未来感的艺术媒介之一,拥有广阔的叙事空间
动画对观众的吸引力,源于其在视听表现上的独特优势。这种优势的根基,可以追溯到人类把握世界的一种古老方式——文字尚未成熟之际,先民“立象以尽意”,借助可感的具象符号来承载抽象、难以直陈的内容。动画延续了这一能力,以影像技术支撑下的意象造型,将创作者的想象与意图转化为现实中不存在却又意涵丰富的形象和画面。《哪吒之魔童闹海》中,顶着黑眼圈、桀骜不驯的魔童形象,把叛逆与孤独写进了眉眼;《浪浪山小妖怪》中,顶着稀疏猪毛、模样憨厚窝囊的小猪妖把一种荒诞又心酸的喜感融进了造型。
动画与实拍相比最大的自由,在于能用不同的方式表现现实和想象的内容。动画师创造的世界可以上天入地、变形重组,不必依附任何实存之物,凭空构筑完整的视觉宇宙,以影像为想象直接赋形。在这种表现空间里,动画容纳了远比实拍更丰富的美学风格。比如,水墨的写意、工笔的重彩、二维手绘的灵动、三维建模的厚重,可以各自成体,也可以彼此融合。想象力的解放为形式的多样提供了前提,形式的多样又反过来让想象获得了更充分的呈现,二者相互激发,使动画电影拥有了广阔的叙事空间与多样的表达可能。
数字技术飞跃,又把这种表现力推向新的高度。人工智能、虚拟现实、跨媒介叙事等新技术与新理念重塑着影像生产全流程,而动画是这些技术落地最直接、最充分的门类之一。AI辅助生成中间帧、智能色彩管理等手段大幅提升了制作效率,让创作者的想象更容易实现;虚拟制片、实时渲染则不断拓展着动画表现力的边界。技术带来的改变不止于生产环节。动画与游戏、短视频、交互式叙事的融合,正在催生全新的视听语言,也重塑着观众的接受方式。在3D游戏、二次元文化与虚拟现实中长大的年青一代,对虚拟形象和数字美学有天然的亲近,动画恰好契合他们的审美习惯与认知方式。作为数字时代最具未来感的艺术媒介之一,动画正在成为承载复杂叙事、表达深刻思想、回应时代命题的重要载体。

《八仙!》剧照 资料图片
视角下沉,让神话照见普通人的境遇
近年来的动画电影不满足于对神话与历史的复述和图解,尝试把当下的社会经验织进故事经纬,由此带动叙事视角、价值内核与情感结构的转变。
这种转变,首先体现在人物塑造上。动画电影素来偏爱塑造英雄,《大闹天宫》里反抗天庭的孙悟空、《哪吒闹海》中以一己之力对抗东海龙宫的少年哪吒,都是超凡脱俗的英雄形象。而今天动画电影人物塑造的落点开始下移。《八仙!》《浪浪山小妖怪》对八仙、西游记故事进行解构,表现神仙妖怪平凡普通的一面。他们法力低微,没有显赫出身,为差事办不好而提心吊胆,在家人面前只报喜不诉苦。这些不起眼的细节拼凑在一起,观众看到了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从神话英雄到平凡个体,创作者借这一视角变化,观照当下人的现实生活。
视角下沉之后,价值落点也随之改变。传统英雄叙事围绕天命所归的个体展开,核心是一个人对命运的超越。而近期涌现的作品则在反抗宿命之外,将个体觉醒延展为集体突围。《八仙!》中八个主角没有一人身怀绝技,凑在一起也不构成什么天选组合,他们能与法力高强者周旋,凭的是一次次队友补台的默契。《哪吒之魔童闹海》中哪吒与敖丙的一路同行,《浪浪山小妖怪》中四小妖结伴的取经之路,皆寄托着通过合作突破个体局限的期许。
这种向下、向内的目光,还落在了贴近观众日常的家庭关系上。当下的动画电影创作往往把家庭理解为一种情感共同体。《哪吒之魔童降世》里,李靖夫妇因惧怕魔丸生事而把哪吒关在府中,母亲挤出练兵的空隙陪他玩耍,孩子仍因身边少有玩伴、常年闷在府里而落寞,这种状态与当下不少家庭亲子关系如出一辙;到了《哪吒之魔童闹海》,父母的姿态从看管转为托举,他们为了争取哪吒和敖丙重生的机会,纵然自身法力平平,也毅然选择挺身,直面强大的仙界,为孩子争得一线生机。《浪浪山小妖怪》把对亲情的体察放回更普通的人家。母亲反复叮嘱小猪妖多喝水,这句朴素的关心成了他在危难中一次次撑下去的底气。影片还出现了猪爸爸形象,父母对儿子外出闯荡这件事持不同态度,家庭内部因此产生了摩擦与和解,也让神话浸染上了人间烟火气。这些作品借古老的故事框架,谈陪伴、理解与接纳这些与当下相关、引人共鸣的问题。
隔着一层虚构,情感反而更容易被接纳
有一个现象值得追问:同样是讲挫败、讲父子、讲普通人的烦恼,真人电影未必能让观众落泪,动画电影却常常轻易做到。答案在于观众对动画电影存在一种特殊的心理距离。
心理学上,人在面对某些与自身处境过于贴近,又戳中不愿直视的内容的直接呈现时,往往会本能地回避;同样的困境如果放在一个明显虚构的躯壳里,就可以从容注视。观众知道动画的形象并不存在,那份“这说的就是我”的刺痛感被隔开了一层,更容易卸下防备心。于是,观众可能会看着小猪妖为进大王洞奋力干活、用猪鬃毛刷锅而笑出声来,笑到一半意识到,这个小猪妖的卖力、忐忑与言不由衷,竟与自己在职场、生活里的模样有点相似。这种“先笑后痛”的时差,是动画独有的抵达方式。它绕开了理智的把守,从侧面进入,把现实放远一点,反而让人思考得更深。
虚构的躯壳让人敢于直视,而“陪孩子看”的名义,则让释放情绪变得正当。成年人的世界里,表达强烈的情绪往往需要理由,眼泪要留给足够重大的场合,崩溃要挑没人看见的角落,连一句“我撑不住了”的抱怨都得先掂量会不会被当成矫情。而动画电影天然裹着“给孩子看的”这层外衣,成年人以陪孩子的名义走进影院,在黑暗中为一群神仙妖怪又哭又笑,无须向任何人解释。动画电影因此成了少有的合理情绪出口,允许疲惫的人在两个小时里短暂地卸下盔甲,释放情绪,坦然地脆弱。这也解释了为何近年引发共鸣的动画电影作品,往往是能让观众借机大哭大笑,释放某些被日常掩藏起来的不良情绪的作品。
动画电影还能唤起人们内心深处的童真。童真是一种未被现实侵染修剪过的积极正向的信念状态,相信努力会有回响,相信同伴不会走散,相信自己能把所有想做的事做成。成长的过程,某种意义上是不断承认一些信念有些天真,以换取与世界从容相处的分寸的过程。而动画电影举重若轻,以温柔的方式让人记起自己曾经相信过。这并不能消解现实的难,却让人确认心里始终亮着一束光。
以更自由的想象力、更直接的现实关怀与更温暖的情感抚慰,精准对接这个时代观众深藏心底的情感诉求,这就是动画电影“圈粉”当代观众的密码。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9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