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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写边画】
作者:肖复兴(散文家,《人民文学》杂志原副主编)
一
那天早晨,我乘坐无轨电车,路过一条繁华的大街。风很大,刮得电车的两条“长辫子”和头上的电线呼呼直响,吹得路旁树的枝叶醉汉一样东摇西晃。即使这样猛的风,也阻挡不了前来逛商店的人们。时间还早,商店的门没开,人们聚集在门外,大街上显得很挤,电车开得很慢。
就在这时,我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小男孩,也就四五岁,穿着一身蓝红相间、厚厚的绒衣套装,滚圆滚圆的。他伸出双手,绷直双腿,斜着身子,几乎和路面成45度角,正在使劲地顶着路旁的一个牌子。那是个指示地点方位的路牌,大概早已坏了,牌子掉了漆皮不说,还弯曲耷拉下一角。风实在猛,把木支柱吹歪了,小男孩想要力挽狂澜,不让牌子被风吹倒。

肖复兴绘
那个牌子的高度起码是小男孩身高的两倍。牌子下的小男孩显得越发矮小,他却鼓着腮帮子,拼命想把木支柱推直。那样子十分可笑。小男孩旁边的那些大人,包括他的父母,要不看着他觉得好玩好笑,好像看一出滑稽戏,要不显得无动于衷,好像这件事情没有一点儿意义。
小男孩却依然和牌子较着劲。那样子,颇像堂吉诃德独战风车,旁若无人,充满一种自信和自豪。那样子确实让人觉得好笑,但也让我感动。大概,只有孩子才会做这样的无用功。他以为生活的现实,和童话剧里演的那样,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一摸,冬天里冻僵的玫瑰,立刻就可以重新绽开花瓣。
于是,即便无用,他也在努力着。他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们大人不再相信童话,也失去了孩子的童心和那一份真诚。
那一瞬间,我真希望出现奇迹,童话一般,风突然改变方向,帮助他让那个牌子直起腰来。
这时,电车开走了,我看不见那个小男孩了。我不知道这个童话剧的结局如何,但我敢肯定,商店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他被父母从牌子前拉走了,他虽然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二
好多年前的夏天,北大吉片还没有拆迁改造。一天下午,在保安寺街上来回转了一圈,一直走到街东头,出现了三岔口,想去北大吉巷,却不知该往哪儿走。问站在街边乘凉的街坊,话刚落地,身后便传来了响亮、爽快的话语声:“去北大吉巷,跟我走!”转身一看,是位老爷子,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有智力障碍的男子,年纪得有四十,老爷子也得是六十往上了。看样子,是父子俩。
我跟着老爷子折回,往西走。老爷子对我说:“刚才你来过我们院子。”这话透着亲近,一下子缩短了彼此的距离,是老北京人的风格。我这才注意到,他说话虽然声音洪亮,但多少有些吃力,每个字之间有些间隔,不那么顺畅。心里暗想,他的身体多少也有些问题,儿子的毛病也许是遗传。
右手往北有一条小胡同。老爷子推着轮椅,在路口停住了,他用手一指,告诉我:“就走这儿,走到头是南大吉,再走,就是北大吉。”我问了一句:“走到头,往右拐,还是往左拐?”这话好像问住了他,他有些犹豫,低着脑袋,想了想,抬起头来告诉我:“往右。”
我向他道谢后告辞,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话语声:“是往右。”那话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再次叮嘱。我禁不住回过头,他正伸出两只手,眼睛来回转,看看右手,又看看左手,最后确定,是往右,没错。他的儿子倚在轮椅上,眼睁睁地望着他,多少有些奇怪父亲的举动。老爷子冲我笑笑,摆摆手,让我赶紧去找北大吉巷。
他这小小的举动,让我感动。一路走一路想着他那来回比画看着手的样子,他不像老人,倒像是孩子。智力障碍者,有时比健全的人更认真,更善良,更可爱。对比我们荆棘丛生般芜杂的心,他们的心地单纯得像孩子。
往右拐,是一街槐花的清香。
三
我家楼前不远的街头,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那时候,跟如今小汽车普及一样,谁家没有一辆自行车?人们常会去那里修自行车,我也常去。
修车的师傅是陕北的农民,娶了插队到他们村的一个北京女知青。一个土坷垃,愣是找上了城里的女娃!后来,女知青带着孩子返回北京,住在这附近的父母家中。熬不住对婆姨和孩子的思念之苦,他也脚跟脚地来到了北京。没有工作,寄人篱下,城里的花销又大,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也得干点儿什么。于是,在马路旁的便道上,他摆起了这个修车摊,每天守株待兔般等候上下班路上车坏了需要补胎或要给车打气的人,挣个零花钱。
他的修车摊,每天都要摆到天色将晚,有时候,路灯亮了,也不收摊,就着路灯的光,能多修一辆是一辆。
那时候,他的孩子已经上中学,每天放学回家,骑着自行车路过他的修车摊,也不停下来叫他一声,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有时候,妻子做好饭跑出来,叫他好几遍回家吃饭,他才恋恋不舍地收摊。
这些年下来,乡音无改鬓毛衰,到底是老了,儿子大学毕业,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还住在老楼,老伴的父母去世后,把房子留给了他们。儿子早买了新房,偶尔开着辆SUV,带着孩子,过来看看他们老两口。
他还在街头摆他的修车摊,儿子劝他别摆了,说现在家里不缺钱,再说人们都骑共享单车,修自行车的少了。老伴从不说这话,知道对于他来说,这修车摊是个抓挠儿,又像儿子养的一只宠物狗。有时候,儿子开车回家,经过他的修车摊时会停下来,把小孙子放下来,和爷爷一起玩。那是街头的温馨一景。
修车的人少了,但来的都是回头客,老熟人,大家都管他叫老陕或老哥。心情好时,他会随口溜出好多酸曲来,都是陕北信天游里关于男欢女爱的歌。他的嗓子不错,人们隐隐能想象当年他还是小伙子时的样子。
四
那时候,我的一个中学同学刚从北大荒回到北京。我比他早回来几年,在一所中学当老师。他待业在家,一时没有找到工作。为了生计,每天黄昏,他卖晚报,一份报纸能赚一两分钱。虽然钱少,也算有个营生。
我们两家挨得很近,每天放学之后,没事的话,我会和他一起跑到街头卖报。那是条老街,一头对着喧哗热闹的大街,来往的人多,报纸好卖。那时候,没有手机,看晚报是不少北京人的习惯。下班后的路上买张晚报,回家就着晚饭和二两二锅头,看看晚报,和眼下瞄几眼手机上的新闻或逗乐的短视频一样,解解闷。
站在街头,我的嗓门儿比他大,使劲儿吆喝着。他的力气比我大,一摞报纸死沉死沉的,大多抱在他的怀里。
有一天,突然刮起了大风。抱在怀里的报纸,被风吹跑了几张,他上前追报纸,可怀里的报纸一张张地又被风刮走,像张开了翅膀的小鸟,纷纷扬扬地落在街头的角角落落。我也赶紧跑过去捡报纸,却是顾此失彼,按下葫芦浮起了瓢,狼狈不堪。
正是下班的时候,很多路人,他们帮助我们把散落在街头的报纸一张张地捡起来,递到我们手中。我们是那么幸运,在街头感受到人们给予的温暖。
如今,那条老街早已消逝,拓宽的马路旁,盖起了一片漂亮的商厦。
街头再也见不到怀里抱着一摞晚报卖报的人了。
五
我常想起岳老爷子。
二十多年前,我在街头遇见了他。那天,我在寻找福寿堂旧址。福寿堂是京城一家有名的老饭庄,内有舞台,可以唱戏。福寿堂有名,还在于这里是电影在中国第一次放映的地方。光绪二十八年(1902),一个叫雷玛斯的西班牙人带着机器和胶片,在福寿堂的戏台上放映电影。我寻访多次,一直不知道它确切的位置,心有不甘。那年秋天,我再次来到老街,正向街坊打听,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走到我身后,问我想去哪儿。我告诉他找福寿堂。他一把拉着我的手往西走去,走了大约一百米,指着路北的一座院子说,这就是福寿堂。两扇斑驳的红木门,沧桑无语。老爷子告诉我,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福寿堂办不下去了,一度改成了旅店,北平和平解放以后,这里成了银行的宿舍。
院子里,所有人家的门都上了锁,空无一人,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回去找那位老爷子。他正在一家小卖店里卖东西。我走进去,谢了他。聊起来,知道老爷子姓岳,77岁,在自己家开了这家小卖店,卖点儿烟酒饮料。他告诉我,这里原来是一家铜铺,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难怪他对这里知道得这样门儿清。
关于老街的历史与地理问题,我求教于他;我画的老街地图,也是在老爷子的指点下完成的。十几年前,老街改造,我又去了一趟,顺便想看看他。他家已是人去屋空。门前的马路挖得很深,工人们正在作业,重新铺设各种管线。
我冲着空屋子大喊了一声:“岳老爷子!”街头响起空荡荡的回声,作业的工人纷纷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我。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4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