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申霞艳（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

　　黄天骥先生的事业应和了自己的名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年届九旬的他出版文集十五卷，新作《唐诗三百年》《宋词三百年》接连面世，并正在写作《元明词曲三百年》。同时，散文作品频频面世，光从《冷暖集》《深浅集》《俯仰集》这些书名，我们亦能窥见他的博趣多识、辩证与通脱。

　　如果说学术论文追求客观的“无我之境”，那么散文则让他尽情挥洒自我，他在这方寸的“有我之境”中创造性地为岭南文化赋形。《岭南新语》《岭南感旧》等是对屈大均《广东新语》的传承创新，将个人的直观经验与广博的“地方性知识”融会贯通。今天大家都热衷来广州享用美食，殊不知，饮食背后是生活态度、文化积淀和价值观念。由口味标识的乡愁貌似随机，实则是多种合力塑造的。反过来，人们又依照自己的趣味创造环境，形成人文地理。

　　黄天骥的新作《酸甜集——浮生记趣》（花城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装帧优美，封面清新的橘色对应“大吉大利”，又如“小桔灯”一样温馨宜人。作者温润的散文作品和漫画家小林的50余幅水墨插画相互交融。图文并茂不算新鲜，但是这两个广府文化代表人物的组合相得益彰，诗情画意互相激发出“金风玉露”的新境界。陆键东在序言中写道：“以粤人的基因，粤土的根脉，回望半世浮生，历史风云次第展开，心路历程徐徐信笔，一抒怀抱，实为自有现代语体以来广东文化书写的一个重要收获。其可贵不仅可启来者，而且为现代广东留下了不多见以及独特的‘广东式的历史文本’。”所谓“广东式”，不及北方的沉重、江南的温柔，但自有岭南的“生猛”与“淡定”。

　　黄天骥“家住老西关”，求学、教学于中山大学，与岭南大地心气相合。他命途多舛，由于天资聪颖、心性良善，得到诸多良师益友的点拨，最终走上学术道路，成为以诗词与戏曲互证的古典文学专家。他的成长之道既有着个人不屈不挠的奋进足迹，也留下了20世纪宏阔历史蜿蜒曲折的印记。

　　他的散文以小见大，再大的“道”也潜藏在具体的感悟中。作为终生授道的学者，他早就在教学中掌握“寓教于乐”的精髓。他深知人类对于故事怀有永不疲倦的好奇，总是从自己的亲历出发，像一位讲故事的长者娓娓道来：卖懒、买花、舞狮、拜神、烹饪、散步、拔牙、游泳等，由日常小事勾连岭南绵长的习俗、独特的风物。灵动的方言俗语、应时的节气传统、鲜活的市井文化往往藏着大地的精神。比如岭南的舞狮来自先民对于年是凶兽的想象，由巫及武及舞，进而衍生出生猛的精神气质。生猛是开拓、是创新、是勇往直前，底蕴却是淡定，“灿烂至极归于平淡”。无论是英雄、莽夫还是普通百姓，终究要回到一盅两件、三餐四季之中。作者以“红馥馥如玛瑙，翠生生如绿玉”来形容红柿、丝瓜、白菜等家常蔬菜，蕴含着感恩之心和艺术之眼。这篇《烹饪之乐》来自作家秦牧先生的约稿，商量了几个题材秦牧都没同意，说到烹饪，秦牧欣然赞许。这饱含散文名家对创作的看法，散文要自然，既要写“我手”“我口”，也要有一定程度的想象反差。读者当然不指望黄天骥能写出什么别具匠心的菜式来，但大家乐见学者对日常生活秉持的认真态度。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南方气候宜人，物产丰富，海洋鼓起浩荡的胸襟，陆地托举安稳的底子。陆海互动奠定了广东文化的基本底色，培育出轻盈的人生情趣。趣味使黄天骥饱含沧桑的文字妙趣横生、俏皮温润。《酸甜集》让我们跟随“90后”的他一起重返故乡，岁月倒流，让人“沉醉不知归路”。性灵学派袁宏道十分推崇趣味，满怀深意地写道：“世人所难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这些万里挑一的灵魂让“趣味”成为古典诗话批评的关键词，今天依然让人倾心仰望。

　　回忆像蛛网四通八达，是对线性时间的抗衡，思绪的闪回、旁逸可以让我们拥有更广阔的人生，领略酸甜况味如许。从1983年出版的《冷暖集》到2026年的新作《酸甜集》，展现出一位学者的风骨和情趣，也让我们看到脚下这片土地的丰厚与富饶。黄天骥个人命运的每一步都和时代相互联系，漫漫人生难免歧路，一颗始终不屈的向上之心终于迎来自己的春天。

　　学术的目的是接近真理。阅读学者的散文不失为一条便捷的幽静之路，不仅长知识、得意趣、思往事、知来者，更重要的是习得一种温润如玉、赤子真诚的生活态度，无论时代风潮如何变幻也不改初心。在这部散文集里，黄天骥让辛酸的往事酿出甘甜，生活意趣与民俗风情交织，人生冷暖与世事百态凝于笔端，加上漫画家小林利用谐音、象形、双关等手法进行形象表达，一并打捞出色彩丰富、结构立体的岭南风情。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2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