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按钮

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嵇康与君子人格的自然向度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嵇康与君子人格的自然向度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18 04:40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作者:张盈盈(安徽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

  提起嵇康,人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他的核心思想“越名教而任自然”。他“非汤武而薄周孔”、视六经为“芜秽”、斥仁义为“臭腐”,言辞之激烈,仿佛成了儒家的对立面。然而,嵇康却郑重地给出了一个关于“君子”的定义:“夫称君子者,心无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释私论》)即以“自然”为内核,为君子人格奠定了新的根基。

  越名教而任自然

  魏晋玄学家中,谈论“君子”者不乏其人。当嵇康重新界定这一概念时,他所面对的儒家君子理想已然陷入深刻的困境。魏晋之际,司马氏集团挟名教以令天下,名教被异化为笼络与威慑士人的工具,“尚名”之风在当时极为盛行,士人多竞逐忠臣、孝子、廉吏之名,言行虽不出名教规范,却专力于名号的经营,德性涵养则退居其次。“俗士”“礼法之士”之流尤甚,以名教为梯,遂一己之名利者层出不穷。阮籍曾讽刺道:“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大人先生传》)在他的笔下,“君子”一词已然沦为反讽,这虽非嵇康本人的态度,却足以折射当时有识之士对虚伪之风的普遍鄙薄。

  从《周易》“厚德载物”的品性,到《礼记》“敦善行而不怠”的践行,“君子”始终指向一种以德为本的理想人格。《白虎通义·号篇》将“君子”概括为“道德之称也”,以“道德”二字统括君子的品格,成为两汉时期对君子内涵的权威界定。儒家认为君子的德性体现于不同的社会角色之中,在家为孝,在朝为忠,居官为廉。孝、忠、廉是特定情境中的呈现,而非君子内涵的全部。在这种理想的图景中,名教以劝善兴贤、敦厚风俗为旨归,是培养君子人格的土壤。相应地,君子注重超功利的一面,强调道德行为是“由仁义行”而非“行仁义”的结果(《孟子·离娄下》)。然而,在嵇康所处的魏晋时期,这一理想已难以为继。嵇康对那些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深恶痛绝。他们表面上追逐仁义之名,言行无不中规中矩,内心却为利害得失所驱,早已丧失了君子的实质。嵇康因此作《释私论》,以劝世人去除私心伪装,坦露真实性情。

  嵇康所针砭的现象,并非始于魏晋。据《礼记·檀弓》载,乐正子春遭母丧,依礼应为母丧“三日不食”,他却勉强坚持了五日,因过度追求外在的“孝名”而陷入“矫情”。事后痛悔道:“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恶乎用吾情。”可见,当外在规范与内在真情相悖时,即便真诚如乐正子春者,亦难以幸免。东汉以降,名实分离之弊愈演愈烈。王符痛斥那些“言方行圆,口正心邪”(《潜夫论·交际》)之辈,荀悦以“伪”为“四患”之首(《申鉴·政体》),他们虽意在匡正,却未能遏止此风。与前人不同,嵇康没有停留在名教内部修修补补,他出身儒学之家,却以“老庄”为师友,得以跳出名教之外审视其本质。他指出“造立仁义,以婴其心,制其名分,以检其外”(《难自然好学论》),名教是人为的造作之物,其运作方式不过是依赖外在规范,以人的言行是否合乎名教来明是非与行赏罚。这极易衍生矫伪之行,使人真假难辨。于是,他转向了老庄,在《释私论》中提出了“越名教而任自然”。

  君子的“自然”之维

  这一转向根植于嵇康自身的生命体验。在他的诗中,常以怀有理想的“飞鸟”意象自喻,时而“凌厉中原,顾盼生姿”,时而矫翼高翔却困于“网罗”之间。此处的“网罗”,所指正是当时被异化的名教。飞鸟困于罗网,正是他对名教压抑人之自然本性的切身体认。那么,何谓“自然”?“自然”是嵇康思想中的本体性概念,呈现于不同的维度中,如“顺天和以自然”(《答难养生论》),指向宇宙万物的和谐秩序。又如“冲静得自然”(《述志诗》),指向内心恬淡的状态。自然是人人禀有的本然真性,“任自然”则是复归这一真性的根本路径,“任”即因循、随顺,是让自然作为本体在生命中显现。嵇康认为,唯有能“越名教而任自然”者方称得上君子。

  从人性的角度看,每个人生来都禀有“自然之质”(《释私论》),即人的原初禀赋,尚未被智巧与私欲遮蔽的状态。嵇康称之为“真性”,强调它是一种未被伪饰的本然之性,其特点是“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养生论》)。将“自然”理解为人的本性,其来有自。《庄子》有“常因自然”之说,王弼主张“万物以自然为性”(《老子注》),郭象持“任万物之自然”,皆以“自然”为万物的固有本性。嵇康则据此勘定君子与小人的分野:小人之心“匿情矜吝”(《释私论》),为利害与算计所占据,真性遂失;君子则“显情无措”(《释私论》),不以世俗之是非毁誉为意,任真性自然流露。

  在嵇康的语境中,“任自然”意味着“顺性”,即遵循人与生俱来的自然禀赋。既包括“口之于甘苦,身之于痛痒”(《难自然好学论》)的本能反应,也包括维持生命存续的基本欲求。“顺性”并非消极地顺从本能。嵇康将人的欲望分为两类:一类是“性动”之欲,如“饥而求食”,感物而动,满足即止;另一类是“智用”之欲,出于后天的计较与谋划,逐物无涯,易流于放纵。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也见于如何对待这两种欲望。小人之心为“智用”所驱,君子则不然。“君子识智以无恒伤生,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则收之以恬,性动则纠之以和”(《答难养生论》),君子深知智巧的无休止活动会戕害生命,对欲望的过度追逐会损伤本性。因此,君子以“恬”收敛智巧,使之归于平静而不逐于物;以“和”调适欲望,这里的“和”指生命本有的平衡状态,即嵇康所谓的“中和”(《琴赋》),使之归于中正而不偏不倚。可见,“顺性”不是对本能的放任,而是使自然之质在“和”的尺度内得到恰切的安顿。

  “自然”不仅是对人性本然状态的描述,更具有鲜明的价值含义,指向了“人应当如何”。如“任自然以托身”(《答难养生论》),“自然”最终落实为一种生命实践。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他以“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君子之行不必千篇一律,只需顺应自己的本真之性而动,便各得其所安。可见,君子的生命意义与归宿都在“任自然”中得以实现。这正是嵇康为君子人格重新奠基的意义所在。

  心与善的自然相遇

  以“自然”为根基的君子人格,其实现路径亦有别于先秦儒家。《释私论》对此有段精妙的描述:君子“行贤”,非先考量规范再行动;君子“任心”,非先辨善名再去做。故曰:“傲然忘贤,而贤与庆会;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措,而事与是俱也。”这正是君子在“任自然”状态下行事的具体样态。

  “心与善遇”一语尤为值得留意。“遇”的本义是“相逢”,强调不期而遇,非刻意而为。嵇康以“遇”字关联心与善,其意不在否定“行善”,而在批判为善而善的刻意做法。正如《孟子·公孙丑上》所言,见孺子将入于井,人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出于直觉,不假思索。这与嵇康所谓“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确有相通之处,二者都揭示了“善”不是来自外在规范或刻意追求,而是内心自然当下的真实呈现。然而,两者又有本质的不同。孟子“即心言善”,主张善内在于心,表现为“四端”,修养在于“扩而充之”,心与善之间存在着一种可通过工夫达致的确定性关联。嵇康则否定了这种关联的确定性,因为他提出“善以无吝为体,非以有措为质”(《释私论》)所谓“无吝”,即无所隐匿、无所执守,既不隐藏真实的内心,也不把善当作某种固定的名目来把持。“善”并非具有固定内容的伦理范畴,其本质超越一切对象化的定义,不可被概念化地把握。王弼亦指出:“立善以治物,故德名有焉。求而得之,必有失焉。”(《老子注》)这一洞见与嵇康的看法不谋而合。他认为,任自然者不滞于善名,而执守善名者则违道。基于此,嵇康以“遇”字揭示了善不是被“求”来的,而是在“任自然”的状态中与心不期而遇。

  那么,什么样的心才能与善相遇?嵇康的回答是“无措”。“无措”即心中不预存名教的标尺,它包含“心不存乎矜尚”与“心无措乎是非”两个层面,前者是内心不存偏私与虚名,后者指心不预先放置名教的是非尺度。嵇康说:“虚心无措,君子之笃行也。”(《释私论》)这正是“无措”作为君子根本的修养所在。“虚心无措”是使心从名利的追逐中解脱,复归于自然;它与“显情无措”是一体两面的关系,前者侧重于内在的心境,后者侧重于外在的表现。如此,其行为便不再是对外在规范的刻意迎合,而是内在“真性”的自然呈现。值得一提的是,嵇康并未否定名教所蕴含的仁义忠信等道德价值本身,而是批判将这些价值当作“名”来追逐,忽略了内心的真实。他认为道德行为的原初动力在于“自然”。在《家诫》中,其所标举的“申胥之长吟,夷齐之全洁,展季之执信,苏武之守节”,即这种“安而体之,若自然也”的生命状态。

  嵇康对“君子”的这一番理解,并非纸上空论,其人其文,相映生辉。在《家诫》“君子不容伪薄之言”的叮嘱里,在他与挚友“君子义是亲,恩好笃平生”的道义之交上,在《与吕长悌绝交书》“古之君子,绝交不出丑言”的决绝中,我们都能看到那个“越名教而任自然”的身影。他的一生,正如其临刑前索琴而弹的《广陵散》,不为礼法所拘,不为权势所动,唯以一曲浩然之气,奏响了以“自然”为内核的君子人格的千古绝响。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8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