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爱菊（浙江省社会科学院浙学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袁氏世范》是南宋袁采撰写的家训典范，以《睦亲》《处己》《治家》为主线，呈现了丰富的伦理教化思想，被誉为“《颜氏家训》之亚”，在中国家训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相较于传统家训，其创新性在于将财富伦理纳入家庭教育，通过详述持家兴业、赋税缴纳等实务经验，倡导低调谦逊的财富态度、尚俭戒奢的持家之道、未雨绸缪的理财智慧以及为富亦仁的伦理担当。袁采以耕读传家的务实精神，将财富积累与道德修养相统一，既反对炫富败家，又批判不当得利，更强调财富的社会责任，这种义利兼顾的财富伦理，在重义轻利传统观念中独树一帜。

　　袁采在《袁氏世范》中构建了多维度的财富伦理体系，其思想内核与当代社会所倡导的理性财富认知高度契合。袁采肯定勤劳致富的正当性，又警惕财富会异化为某种身份符号；他承认祖业继承的合理性，更推崇打破现状的进取精神。“岂宜以此骄傲乡曲！若本自贫窭，身致富厚，本自寒素，身致通显，此虽人之所谓贤，亦不可以此取尤于乡曲。若因父祖之遗资而坐享肥浓，因父祖之保任而驯致通显，此何以异于常人！其间有欲以此骄傲乡曲，不亦羞而可怜哉！”（《处己》）每人拥有的财富不尽相同，来源亦不同，有人是基于祖辈父辈的遗产，有人是白手起家，通过自身的勤奋努力拥有财富，还有人即使拥有祖辈父辈遗留的产业，但是没有安于现状、固守祖宗基业，而是敢于突破窠臼创造属于自己的财富。拥有财富虽然值得赞赏，但财富不应成为优越感的来源。尽管《袁氏世范》中几次提及“富贵乃命分偶然”，视财富为“命分偶然”，有过分强调财富具有偶然性和不确定性之嫌，但袁采并非否定奋斗价值，而是劝诫后世子孙要理性看待财富，对财富持有敬畏之心。

　　《袁氏世范》深刻揭示了财富与人性的辩证关系。袁采以为，无论通过哪种方式获取了财富，都需警惕财富带来的认知偏差，前者容易将个人成就凌驾于乡邻之上，后者则可能将偶然所得误认为自身的必然能力。袁采主张富贵之人宜低调谦逊，不可过分追求奢侈和铺张浪费。“居于乡曲，舆马衣服不可鲜华。盖乡曲亲故，居贫者多，在我者揭然异众，贫者羞涩，必不敢相近，我亦何安之有？”（《处己》）袁采以“居于乡曲，舆马衣服不可鲜华”的智慧映射出财富与社群之间的微妙关系，刻意彰显物质差异会制造人际隔阂，这种“揭然异众”的优越感，既令贫者因为“羞涩”而疏远，又使富人陷入“何安之有”的精神困境。在袁采看来，真正的财富智慧不在于占有多少金银，而在于能否将物质优势转化为精神层面的谦逊品性，实现从占有财富到被财富尊重的升华。

　　如何积累财富，保持财富的持续增长？《袁氏世范》也给出了答案，那就是树立尚俭戒奢的消费观。袁采劝诫子孙保持节制，根据实际情况及时调整生活方式，不盲目攀比以及维持超出自身能力的生活水平。“起家之人，易于增进成立者，盖服食器用及吉凶百费，规模浅狭，尚循其旧。故日入之数多于日出，此所以常有馀。富家之子，易于倾覆破荡者，盖服食器用及吉凶百费，规模广大，尚循其旧。又分其财产立数门户，则费用增倍于前日。子弟有能省用，远谋损节犹虑不及，况有不之悟者，何以支梧？”（《处己》）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袁采深知因奢侈而导致家道中落的家族不胜枚举，为便于理解，他将家庭分为两种情况说明：对于创业初期的家庭来说，保持俭朴的生活方式，各种开支比较节制，容易积累财富；对于有原始财富积累的家庭来说，如果子女不知节制，继续保持父辈时期的奢侈生活，财富或将难以维系，往往走向破产衰败。因此，子孙即使拥有了财富，也要懂得节制，量入为出。

　　袁采在《袁氏世范》中强调：“丰俭随其财力，则不谓之费；不量财力而为之，或虽财力可办而过于侈靡，近于不急，皆妄费也。”（《处己》）节制消费并非一时之举，而是需要持之以恒。真正的财富积累，源于对每一笔支出的审慎态度，若能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保持节制，不纵容任何一丝奢侈，财富自然会慢慢增长，反之，任何突破预算约束的非必要支出，都会对财富积累的可持续性产生实质性的负面影响。值得注意的是，袁采所倡导的节制并非刻板吝啬，亦非肆意挥霍，而是基于实际的理性选择。真正的持家智慧在于平衡财富用度，既不让欲望侵蚀财富，也不因过度节俭而失去生活之乐。唯有如此，方能实现财富的长久保有，使家庭经济稳健发展，破解“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的言论。

　　理财之道，除却上文分析的尚俭戒奢，袁采还教导子孙学会规划财富。“凡有家产，必有税赋，须是先截留输纳之资……临时为官中所迫，则举债认息，或托揽户兑纳，而高价算还，是皆可以耗家。大抵曰贫曰俭，自是贤德，又是美称，切不可以此为愧。若能知此，则无破家之患矣。”（《治家》）袁采以“凡有家产，必有税赋”的朴素认知，揭示了财富管理的深层逻辑，纳税不仅是法定义务，更是家庭财务安全的保证。袁采教导子孙要目光长远、统筹财务规划，比如树立“截留输纳”的理念以预防财富风险，又如优先保障税款预留来抵御财富波动，并警示子孙诸如举债缴税或高息兑纳等行为，往往会造成财富流失。《袁氏世范》打破了将纳税视为负担的狭隘认知，将其升华为家庭责任感的体现，唯有将纳税纳入家庭财务的优先项，方能避免临时抱佛脚的窘境，维系家业的稳健传承。真正的财富自由，不在于收入多寡，而在于对每一分钱的敬畏与规划。袁采强调，财富规划贯穿衣食住行、仆役玩好等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日常开支应当与自身财力相匹配，或在资金短缺时挥霍无度，或在财产丰裕时奢靡成风，或一味将财富耗费在非必要之事，以上几种情况都不是长久之计。在袁采看来，理性规划财富的理想状态是让财富成为生活的助力而非负担，真正的富足，不在于挥霍浪费，而在于对财富的珍视与合理利用，尽可能避免无谓的浪费，才能实现家庭经济的稳健与长久。

　　袁采反对以财富论人品的狭隘评价范式，认为真正的德行不在于财富多寡，而在于如何运用财富造福社会。《袁氏世范》中“为富不仁盗亦恨”的箴言蕴含着财富伦理辩证法，“劫盗虽小人之雄，亦自有识见。如富家平时不刻剥，又能乐施，又能种种方便，当兵火扰攘之际犹得保全，至不忍焚掠辱者多。盗所快意于劫杀之家，多是积恶之人”。（《治家》）这一历史现象的背后，实则是社会正义的隐性契约，财富不仅是个人努力的成果，更是社会共同创造的资源。富人在财富积累的过程中，若伴随对弱者的体恤与对公共事务的参与时，便自然形成某种道德保护底线；若将财富异化为压榨他人的工具，极有可能招致“焚掠辱”的报应。在很大程度上，财富的积累往往离不开社会资源的支持，因此回报社会是理所当然的责任，拥有的财富越多就意味着肩负的社会责任越大。

　　财富既是私器，更应是公器。袁采意在提醒富人“为富亦仁”，主动承担财富带来的社会使命，“乡人有纠率钱物以造桥、修路及打造渡航者，宜随力助之，不可谓舍财不见获福而不为”。（《治家》）像修路、造桥这种积德的善举，人人都是受益者，因此人人都要据其财力而解囊相助。财富最好的归途是回归民众，以财富为媒介，通过纳税、慈善等方式反哺社会，为实现财富的良性循环、形成“损有余补不足”的社会生态贡献一份力量。

　　袁采在《袁氏世范》中构建的财富伦理，不仅是对南宋商业社会的回应，更形成了贯通古今的伦理体系。其“尚俭戒奢”的消费观与绿色生活理念不谋而合，“截留输纳”的防范风险理念至今依然有很大的镜鉴价值，“为富亦仁”的责任意识为当代财富伦理指明了方向。这种将道德实践融入物质生活的智慧，在当今社会依然有振聋发聩的现实意义。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8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