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雅事】

　　作者：崔鹤同（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1935年7月，25岁的卞之琳从日本回国。秋初，应好友李广田之约来到济南，受聘于山东省立高级中学。济南是泉城。家家泉水，户户垂柳，有江南的水韵，城中多桥。山东省立高中附近有一座杆石桥。也许这座美丽的桥，给了卞之琳创作的灵感。10月，他创作了脍炙人口的著名诗作——《断章》。

卞之琳在1980年重新誊写的《断章》手稿 作者供图

　　卞之琳1910年12月出生于江苏海门，1929年考入北京大学。此前他在上海浦东中学读书时就开始写诗。进入北大后，师从徐志摩。卞之琳把自己的诗面呈徐志摩，徐志摩读后连连称赞。他对卞之琳说，要选几首登在他新创刊的《诗刊》上。过了一段时间，徐志摩又找卞之琳要了他新近创作的20多首诗，拿给好友沈从文看。他们都对卞之琳的诗大加赞赏，觉得应该把他推上诗坛。沈从文给素不相识且名不见经传的卞之琳写了封信，对其诗表示赞赏，并告知他，自己和徐志摩都认为他可以印一本诗集。

　　沈从文为这本小诗集起名叫《群鸦集》，还写了篇《〈群鸦集〉附记》刊登在1931年5月的《创作月刊》上，热情地向读者推荐：“弃绝一切新旧辞藻，摈除一切新旧形式，把诗仍然安置到最先一时期文学革命的主张上，自由的而且用口语写诗，写得居然极好，如今却有卞之琳君这本新诗。”

　　卞之琳读到这篇文章，喜出望外。他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刚刚写诗，就遇到两位伯乐，无私地帮助他。

　　1931年，徐志摩与上海新月书店谈妥为卞之琳出版诗集《群鸦集》。谁知，徐志摩不幸于1931年11月19日因空难逝世。这本诗集被延迟出版了。

　　1933年春天，卞之琳利用放春假的时间，由北平来到青岛，拜访沈从文。此时，沈从文在国立山东大学执教。他读了卞之琳的诗稿《三秋草》后，不由得击节赞叹。沈从文当即慷慨地拿出30元，支持卞之琳自费出版新作《三秋草》。此时沈从文月薪150元。当时一位中学教师的月薪是30元至40元。沈从文要承担他和九妹的生活费用，手头并不宽裕，卞之琳看到他抽屉里还放着当票。沈从文坚持把30元塞给卞之琳。实际上，这30元还是未婚妻张兆和提供的。

　　沈从文对卞之琳出版诗集《三秋草》的帮助是全方位的，出资赞助只是一方面，书名题签是沈从文，作序推荐也是沈从文。

　　卞之琳回北平后，就用这些钱将《三秋草》印出300本。这本书成为卞之琳出版的第一本诗集。1933年5月5日，《三秋草》由新月书店出版。这本薄薄的诗集开启了卞之琳丰富的创作人生。

　　而沈从文资助卞之琳出版诗集《三秋草》，实际上是将当年郁达夫引领他走出北平“窄而霉小斋”的友情像接力棒一样传递下去之善举。有意思的是，后来，臧克家决定自费出版诗集《烙印》，得到了卞之琳的建议和鼓励。在清华大学执教的闻一多为臧克家的诗集《烙印》作序，卞之琳、李广田、邓广铭在北平设计封面。闻一多支持20元，王统照支持20元，还有一位朋友慷慨解囊相助。花了60元出版的400本诗集很快脱销。当时，臧克家还是山大的一位学子。臧克家将卞之琳视为《烙印》的助产士，“没有卞之琳就没有《烙印》”。

　　这种爱心接力、薪火相传的善举，成就了文坛上的一段佳话。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7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