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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大树繁花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17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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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李骏虎(山西省作协主席)

  老家院子里,屋前有两棵树。一棵是石榴,另一棵也是石榴。一棵在井台东边,另一棵在井台西边,仿佛双胞胎,又仿佛照镜子,只是不知道哪一棵是真身,哪一棵是镜像。树身都不算高,树冠刚够人站着赏花、坐着乘凉。枝干虬曲,枝叶茂密到透不过风,像两团碧玉妆成的绿云,橙红色的榴花盛放其间,真个叫繁花似锦,养眼润心。前些年树龄还小的时候,抗病虫害能力不强,虽满树繁花,但刚结成小石榴就会被虫子咬去果肉,收缩成一个个干瘪的黑疙瘩,只有春夏的美景,没有秋天的硕果。母亲常惋惜地望树兴叹:品种不好,一颗石榴也吃不上!后来,父母到太原给我家和妹妹家的两个孩子做饭,把老院子托付给本家叔叔照看,只每年清明祭祖时回来收拾收拾。那两棵石榴树无人看管,肆意生长,像野树一样满身枝叶,连个形状也看不出来了,仿佛就是两棵巨大的蓬草!叔叔是个农活好手,下得去手,有一天就提着一把锯子来,三下五除二把多数旁枝都锯掉了,只剩一两枝粗大的——他并不懂园艺,只是觉得树荫遮挡了他开辟的菜畦的阳光,就把朝着菜地那边的枝叶都去除了,无意中造了两处巨大的“盆景”。

  光阴不经意间就过了十七八年,我女儿和外甥都上了大学,牵挂着老院子的父母完成了历史使命,就和我商量,想回村里住一个春夏,等到秋凉时再回太原。我当然没有阻拦的道理,于是就送二老回了故乡。刚推开院门,我就被那两棵石榴树惊艳到了,它们已经有成年人的大腿粗细,被时光雕刻出了老树的形神,除了榴花较往年稀疏些,那形态韵味丝毫不亚于黄山松。我顿时兴起,催促母亲赶紧抱柴生火烧水,让父亲去找老茶壶和茶碗,自己跑去屋檐下把小方桌搬到石榴树的树荫里,又回屋提了两把40多年前做的柳木小靠椅,摆在桌子两边,一个小茶摊就出现在了这两把天然的“阳伞”下。一会儿工夫,我们已经围坐在石榴树下喝起了家乡的大叶红茶。

  谷雨早过,即将立夏。季候变换时免不了起风,天风落进院子,拂动菜畦里绿到发黑的苜蓿草。我看见了就想割几把,洗干净,晚饭时拌了面粉蒸着吃。母亲弯腰看看,说有些长老了,旁边的“扫帚苗”倒还鲜嫩,拌上面粉蒸了,撒上蒜末点几滴香油,肯定好吃。于是顺手揪了几把拿清水去冲洗,我和父亲喝茶忆旧。

  我在老院子里生长到18岁才到太原上学,偌大院落从泥土地到青砖铺地,后面又浇筑成水泥地,只剩院中间的一方菜地。而今水泥地经多年雨雪侵蚀,早已斑驳粗粝,在午后的光影中像是老电影里的场景。天空被对流的空气洗刷得湛蓝,白云被风扯成薄絮,又被阳光镶上金边。我和父亲聊着天,总觉得院子里比从前少了些什么,抬头看看天,醒悟过来:没有葳蕤参天、如巨盖大伞般荫蔽院落的大树了。泥土地时期,院子里就是个小森林,院门口是一棵巨大的洋槐,树身从砖石垒成的院墙中伸展出去,高耸入云冠盖巨大,遮蔽了半条巷子;东边灶房旁是一株老榆树,有一搂粗、数丈高,是棵栋梁之材;院子中间是几棵苹果树,大约是三株“国光”、一株“香蕉苹果”,秋天苹果挂满枝头,红的“国光”,黄的“香蕉”,硕果盈枝、煞是好看;西边是一棵巨椿,是院子里最高大的树,主干笔直、参天凌云,可惜不是香椿,祖母在世时常仰望着它唠叨:“就是棵臭椿,吃也不能吃!”非但不能吃,斑斓的椿蛾还飞得到处都是;西南角的露天茅房旁是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大概是嫌弃院子里味道不好,大半个身子伸到了院墙外面去,而我最爱爬它,因为可以折柳笛来吹。其余白杨等年轻些的树木,规矩地在井台边站成一排。因为树荫常年遮盖着院子,除了屋前那一块晾衣服晒粮食的地方干燥瓷实,其他泥土地都覆盖着绿苔,走过时要非常小心以免滑倒,我时常摔跟头,小脚的祖母从来也不敢到院子里去。

  改革开放初期,父亲决定盖新房。院子里的大树做了房梁,小树成了椽子。新房里还要添置新家具,剩下的非栋梁之材的老树就变成了桌椅,连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柳树也被制成了10把小靠椅,40多年后还剩了不到一半,此刻我和父母坐着的就是它们。那株大榆树材料最好,为父亲换回了一块上海牌手表,还为母亲换回了一台缝纫机。那个年代,每个村庄都被大树覆盖着,远看就是一座森林,走进来才能看到房子,每家院子里的树都是自己的先人栽下的,后人可乘凉,也可买卖、使用。我家院子里的树都变成生活用品后,父亲不敢忘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传统,买回来一车两丈来高、手臂粗细的泡桐树苗,院里院外挖坑栽好。泡桐树生长快,只几年光景就重新荫蔽了院子,我考到太原上学时,已经是满院子的大树了。每年“五一”放假回来,正是桐花盛放时节,在巷子口就闻到飘浮的花香,等到进了大门,满院子都是浓郁香甜的桐花气息,沁人心脾。抬头望去,花繁叶稀,紫色的花塔层层叠叠,如同天空中悬垂下无数璎珞,大树繁花,惊世骇俗!桐花的奇异之处,还在于它的花香在早晨和黄昏格外浓郁,正是全家坐在院子里吃早饭、晚饭的时候,晨昏芬芳,如临人间仙境。我最喜欢午后坐在院子里读书,在桐花的香气里渐渐沉醉,这美好的记忆已经深深地融入生命体验,每当想起,就觉得很幸福。

  此刻同父亲对坐在石榴树下饮茶,聊起这些过往,让我对如今老院里除了这两株大“盆景”再无其他树木生出不满足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农家院里怎么可以没有高大的乔木呢?我决定去村东的沟里挖一棵野生的泡桐树苗回来,栽到原先祖母住的西屋前面——那里原本有一棵泡桐树,是那批泡桐树里仅剩的一棵,曾经给老院子投下每日夕照的景致,祖母过世后,它也枯死了。我问母亲铁锹在哪里,母亲在灶房里说让我去南屋找。南屋门后边靠着两把铁锹,锹头都磨损成了凹形,锈迹斑斑。我挑了一把没卷刃的,扛在肩上出了大门,顺着巷子往村东的荒沟里走去。

  沧海桑田,这条沟在我少年时代其实是一座丘陵,上面还住着几户人家,被称为坡上。有一条崎岖的小路可以攀爬上去,村里谁家盖房子都来这里取土。前些年,坡上人家都搬下来盖了新房,这块高地便成了荒丘,村里为了发展经济,开始卖土方,经年累月竟然挖成了一条大沟!进入新时代,村里组织对大沟进行生态修复,种了不少杨树和果树,加上野生的槐树、榆树、椿树,还有漫天飞舞的杨花柳絮的天然播种,居然成了一座植被茂密、草木深深的秘境!我扛着铁锹寻路下到沟里,鸟鸣像清泉一样瞬间洗净了我的身心,向晚的日照穿过头顶的树叶,照得林下仿佛梦境。我边走边寻找,视野里没有泡桐树苗,榆树苗倒不少,树形也好,但榆树生长慢,没有几十年长不成巨树。倒是有几排法国梧桐,一看就是人工栽种的,不好下手挖人家的,只好继续往树林深处去寻。远近有几棵椿树苗,跟人差不多高低,正好移植,但树形都不好,长成了一丛,难以成材。眼见得返景入深林,归巢的鸦雀在黄昏里喧闹起来,我面对着一片密匝丛生的槐树林一筹莫展。这可真是面对着整片森林,找不到一棵合意的树苗啊!正打算先回去吃晚饭,暝色里望见不远处的一个土塄上有一棵还算齐整的椿树苗。走过去看,有两个树干,高的1米多,旁枝短一些,根部被雨水冲刷得几乎全都裸露出来,已经有些干枯了。我用铁锹挖了两下,它就倒了下来,我切掉那根旁枝,拿起树苗来看:因为野生环境,树身缠满了藤蔓。揪掉这些攀缘植物,看到主干不算笔直,但还能长好。于是心满意足地扛起铁锹,拎着被“拯救”的这棵椿树苗爬出沟来,往家走去。

  晚风送来阵阵槐花的香甜,五月槐花香,这个时节正是吃槐花的时候。少年时我家大门口那棵老槐树是村里花最繁盛的,盛花期花开胜雪,遮得叶子都看不到了,花香充盈着整条巷子。那时,我便把扁担上的铁钩子卸下来,绑到一根长木杆上,三两下爬上树去,骑坐在树杈里,伸出钩子去搭住一枝花团锦簇的树枝,只往回一拉,一声脆响,那枝槐花就像天女下凡一样飘悠悠落到地上。早已等在下面的娃娃们就冲过去抢着捋花串往嘴里塞,不料被槐枝上的尖刺扎了手指,尖叫起来。我得意地坐在树上,就近捋一把槐花也塞嘴里大嚼,一股甜蜜的汁水顺着喉咙浸透了全身,美好的感受让我禁不住打了个战。祖母和母亲腰里挎着笸箩,一边往里面捋槐花,一边仰脸冲我嚷:“少吃生槐花,看痄腮了!”生槐花好吃,但有毒素,吃多了会得腮腺炎,腮帮子肿得眼睛眯成两道缝,针扎一样疼!但孩子们还是贪吃,我们兄妹三个都肿过腮帮子。祖母找来一根粗大的方形铁钉和一把生锈的烂菜刀,往菜刀上滴上水,用铁钉帽去磨,磨出红黑色的铁锈水给我们抹到两腮,凉凉的很能缓解疼痛。槐花拌上面粉,上笼屉蒸熟了,浇上蒜醋吃,是一道特色美味小吃,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必不可少的食物,但娃娃家不爱吃,因为没了生槐花那蜂蜜般的甜。

  桐花和槐花,这些大树上的繁花让我感受到人生的诗意和美好,也滋养了一个农村少年的生命成长。或许是从小放牛割草的缘故,那些地上的花花草草在我眼里不过是牛羊的饲料,只有高大乔木上的繁茂盛景才契合我的审美,我养花只养赏叶植物,观景最爱看茂密的树冠,就是这个原因。果树如梨树、苹果树,还有如今院子里的石榴树,都不像梧桐、槐树那样让我仰望,让我震撼。儿时在外婆家住,村庄在汾河滩上,遍地是高大的皂角树,盛花时节一团团嫩雀嘴般金黄的花束,在阳光下像梦想一般耀眼。那年代还没有肥皂和香皂,洗床单衣物要靠泡发的皂角,涂抹到衣物上,在河边的青石上用木槌砸,“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皂角洗过的衣物,晒干了会散发出阳光般的芬芳。

  我拎着椿树苗回到家,在西屋前面挖好坑,母亲过来帮我扶住树苗,我给树坑里倒了一桶水,填上了土。椿树民间称为树王,是速生树种,用不了几年就会浓荫匝地,给老院一片清凉了。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7日 14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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