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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春祥(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
走路东张西望的结果就是,能观察到种种不寻常的景象。
猫在书院写作的间歇,我一般会在周边五千米的范围内行走。
一个冬日的清晨,我出书院,往左拐,过一大片菜地、竹林,前面就是一片低矮的山坡。这是一个乱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头,也不知卧了多少年。山坡上还杂乱地长了些树、草,杂草简直是疯长。这天,左顾右盼间,突然发现有个人影在晃动。那人弯着腰,在用力地拔草。我停住了脚步,终于看清,是位老太太。她的身后,已经有不小的面积被清理出来了。我猜,她在拾掇菜地。这里散落着不少菜地,谁开垦谁使用。
此后数日,只要朝那个山坡走,就会在乱石堆中看见那个忙碌的身影。乱石堆,一天天平展了起来,被清理出来的地,黑黝黝的,闲闲的样子。有时,我会稍停一下,仔细观察那位弯着腰的老太太,心里想,她的年纪不轻,应该在八十岁以上。她一会儿拔草,一会儿挥锄,一会儿又将一摞草抱到地角,不知疲倦。
那年的春节,我是在书院里度过的,而那位老太太,几乎整个冬日,都在侍弄着那块地。很快,她就种下了油菜苗。望着那一大片油菜苗,我对老太太的敬佩之情溢满心头。我知道,眼前油菜苗虽然稀疏,然而到了来年春天,它们就会无比生动。
春天,经过那块地时,再也不用东张西望,因为油菜花直直地勾住了我的双眼。它们开得热烈而奔放,甚至可以用“野蛮”来形容——秆子粗,叶子肥,花嫩黄嫩黄的,一大片,半边山坡都给染亮了。
就这么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去年那个弯着腰的身影,心里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就在此时,那个身影出现在远处的花间。油菜花昂着头,老太太则依然佝偻着。我猜测,老太太应该在地里拔杂草。她绝不允许杂草侵害她的花,油菜花就是她的孩子!
这个春季,我走路经过此处,十回有八回能看见老太太的身影,她总是伏在那片地里,身子低低的,低得快贴着土了。她与在花间飞舞的蜜蜂一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老太太的身影,就这么种在了我的心里。
转眼一年过去了。
又到书院,依然是龙腾虎跃的春日,百花已经怒放。一日午后,我故意往乱石堆方向走,其实是想看看那个身影。果然,老太太坐在地头,跟一个穿橘黄马甲的清洁工在聊天。她身边的油菜花,已经高过人头,正以勃发的姿势开放着。那清洁工我认得,她家的菜地就在书院厨房后面,算是熟脸。我凑过去几步。老太太正捧着一个铝饭盒在吃饭,那种老式的方形饭盒,估计用了不少年头。饭菜也简单,但她吃得挺香。见我走近,戴着绒线帽的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满脸核桃般的皱纹,但双眼明亮。
清洁工跟我说:“这老太太,今年八十六了。你别看她腰都直不起来,本事大着呢!这片地,去年收了五百多斤油菜籽、三百多斤黄豆!”
我愣了一下,和我妈同年啊,我妈却是每日都要保姆照顾的。五百多斤油菜籽、三百多斤黄豆,从一个八十六岁的老太太手里种出来,我没法不吃惊。
老太太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客气话,又低头扒饭。我不好意思多待,赞美了几句就离开了。
八十六岁,五百多斤油菜籽,三百多斤黄豆——此后,这几个数字一直在敲击着我的心。跟一片荒地干了两年的仗,没人听老太太抱怨过什么。她只是弯着腰,日复一日。我不知道她在耄耋之龄还折腾这块地图什么。可能是想给儿女添一点收成,可能是想活动活动,也可能啥也不为——就是见不得一块地荒着。他们那一辈人,从土里刨食,见不得地荒着就跟见不得孩子饿肚子一样。
看见这个身影,有时候我会想起严光。他在富春江边闲钓,不事王侯,过自己的日子,范仲淹赞扬他“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严光的风骨,是不跟权贵掺和,是守着自己的内心。那么,眼前的这位老太太呢?
她的风骨,大概就在那弓着背的身体里,在那被她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地里,在那五百多斤油菜籽、三百多斤黄豆里。或许,她不知道严光是谁,也没读过圣贤书,然而她在这片乱石堆上,给自己立了块碑。
这块碑没有碑文,然而每年春天,只要那片油菜花还在盛开,每年秋天,那些黄豆荚还结满果实,就说明她还在。她在,地就在。
前一天夜里落了雨,一早出门,空气中飘着一股油菜花的气息。我照例往左边的山坡看,那个佝偻的人影依然在地里。雨后的油菜花,花蕊中藏着粒粒晶莹的水珠,老太太就蹲在地边,不知道又在侍弄什么。早晨的太阳,斜着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就那么低低地伏在油菜花旁,像一株庄稼,不怕风,不怕雨,太阳出来了就接着长。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7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