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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韩愈《师说》到宋明书院传统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11 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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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雷升伟(中央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讲师、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研究员)

  中唐以前,论师道多拘于威仪爵命,未臻以道为师之境界。韩愈《师说》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重新阐发“师道”之经义,预示了一种新的教育形态。这一形态在宋明时期逐渐发展,最终凝结为蔚为大观的书院传统。从韩愈倡言“师道”到宋明书院形成讲学之风,其间贯穿着一条线索:士人如何通过重构“师”的身份与使命,在官学与书院的递相推进中,持续激活师道精神,为中华文明保持连续性提供内在动力。

  师道在官学中的挺立

  《师说》作于韩愈任四门博士期间。彼时官学以科举为导向,师道渐趋隐晦。韩愈深觉师道精神在官学中的失落,遂以《师说》打破师道对威仪爵命的拘囿,重新挺立“师”的个体人格与道义感召,唤醒士人“自尊”的精神自觉。“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韩愈确立了以“道”为纽带的师生关系。他站在学习者的立场,以“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反衬士大夫的耻于从师,使士人自尊自重,突破门户意识的束缚,建立开放的师生关系。这与《礼记·学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的流行说法不同,正是韩愈所开启的“开放的师道”传统。

  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载:“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在流俗以从师为耻的风气中,韩愈“抗颜而为师”,不以位卑而屈道,不以众怒而改志,正是“士之自尊”的鲜明体现。此种自尊,不是身份矜夸,而是以“道”自任、以“学”自重的精神自觉。《师说》既呼吁尊师重道,更倡言“士之自尊”,以振作士风。北宋以后士大夫继承韩愈、弘扬师道,正以“士之自尊”为其精神内核。

  唐代的师道复兴终究是局部的努力,韩愈的学生大多由私人请谒而来。师道精神若要更广泛地传承,便需要更多元的制度载体,与官学形成互补。这正是书院兴起的内在动因。

  道契群体与书院传统

  南宋学者吕中在《大事记讲义》中赞扬宋朝皇帝“御经筵而崇圣学”的家法。宋太祖多次亲临国子监,仁宗更是诏令兴学,以学校学习年限绑定科举资格。然官学虽盛,于地方教化与义理讲明仍有所未逮,书院应运而生,与官学形成递相推进之势。道学家在学校中强调师严道尊,与“开放的师道”并非对立,而是师道精神的不同展开。胡瑗教授湖州时“虽盛暑必公服坐堂上,严师弟子之礼”(《宋史·儒林传》)。胡瑗的“严”与韩愈的“开放”,实为师道的一体两面:一重申威仪,一重向学无类。二者相得益彰,共同构成师道传统。

  韩愈所开启的开放师道,为后世以精神认同为纽带、自愿结合的士人共同体提供了精神先导,这种共同体可称为“道契群体”。所谓道契,以道相合之谓也。书院即由松散的“道契”关系结为制度化的教学共同体,与官学共同构成师道传承之两翼。南宋朱熹重修白鹿洞书院,手订《白鹿洞书院揭示》,以“讲明义理”为宗旨,非徒为“钓声名、取利禄”。张栻、吕祖谦、陆九渊相继主持岳麓、丽泽、象山等知名书院。书院确立“讲会”制度,使教者与学者相互砥砺,遥契《礼记·学记》“教学相长”之古义。吕祖谦《丽泽书院学规》既要求“以孝悌忠信为本”,又主张“同志之士,切磋讲究”,体现出开放与秩序的平衡。

  书院以道契模式拓展师道传承的空间,师生关系具有自愿与内在属性。书院虽多设于山林,养成人才终将走向庙堂;庙堂士大夫又以书院讲学为精神归宿。乡野与庙堂之间,形成以道为纽带的往复。《尚书·周官》言“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此学政一贯之古义。朱熹《白鹿洞书院揭示》云“讲明义理,以修其身,然后推以及人”,此“推以及人”一语,即由学而政之枢机。书院还承担了连接政府与社会的功能:既是国家教化向基层延伸的触角,又是地方士人参与社会治理的依托。王阳明巡抚南赣时兴建书院、推行《南赣乡约》,将讲学与地方治理相结合,便是书院连接政、学、社功能的体现。

  官学与书院之间形成了一种递相推进的结构:官学以制度规范保障师道的广泛传播,书院以精神认同深化师道的义理内涵;官学为书院提供制度基础与人才来源,书院为官学注入思想活力与精神方向。二者各尽其能,同归于师道传承。朱熹既任经筵讲官,又主持书院,其《白鹿洞书院揭示》后来被宋理宗颁行天下,正说明二者本属一脉,同归师道传承。士人“进而为官,退而讲学”,在政与学之间自如转换,这正是中华文明特有的“政学相维”传统。

  当然,这一理想并非没有挑战。山长权威日重,门户之见滋生,甚至党同伐异,使部分书院从“开放的师道”滑向“狭隘的门户”。这种封闭化倾向,背离师道理想,也使书院容易卷入政治纷争。明代中后期书院讲学屡遭毁禁,便是明证。但正是这些挫折,印证了官学与书院递相推进的必要性——每当师道精神需要新的展开形式,士人或于官学中振起风教,或于书院中讲明义理,因时损益,而师道一以贯之。官学使师道及于广众,书院使师道臻于精微;二者共同为中华文明的连续更新提供不竭动力。这种递相推进的关系,构成了中华文明保持连续性的深层机制。

  《中庸》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道不在高远,而在日用伦常之间;师不在庙堂,而在以道相期之真诚。韩愈说“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宋明书院传统则以制度实践作出回应:师之所存,道亦所存。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不在于某一制度形态的持久不变,而在于每当师道需要新的承载形式,总有人重返“开放的师道”,以“士之自尊”为起点,以“道契”为纽带,在官学与书院的递相推进中持续激活“学”与“政”的良性循环。正是这种在传承中创新、在规范中自由的能力,使中华文明虽历经变局而生生不息。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1日 11版)

[ 责编:袁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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