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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杜甫的挽洲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10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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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雄文(湖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株洲市作协主席)

  踏上洲岛,将轮渡与江水抛于身后的瞬间,我似乎闯入一个梦境,心陡然宁静下来。

  眼前已缓缓摊开一卷山水画,清幽而朴野:洲岛被浩浩江流包围,隔绝了对岸红尘,也阻隔了所有喧嚣与烦忧;堤岸上隐伏环岛大道,两旁挤挨着一人高的芦苇、野蒿,还有各种知名与不知名的杂草,无不苍翠丰茂。芦苇间某种鸟鸣颇为悦耳,时高时低,似乎在应和着舒缓有致的拍岸涛声;洲岛深处则“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自然也有美池、桑竹、松樟,仿佛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不过,洲岛屋舍并非远古的竹篱茅舍,而多是粉墙红瓦的两层民居——一些墙壁还有巨型彩绘,被门前屋后蓊郁的香樟、桃树和栽种油菜与黄辣椒的田野簇拥。绕堤岸而行,挺立洲头,披襟当风,湘江浪涛从山岭间汹涌而来,却被犹如巨舰的洲岛劈为两半,在洲岛两侧盘桓一阵,留下水天一色与烟波浩渺,又在洲尾合二为一,继续向北奔腾而去。

  这是株洲渌口区所属龙船镇湘江上的挽洲,也是一个聚族而居的古村落,面积约1.4平方公里。它与长沙橘子洲一样,为千里湘水的著名江心洲之一。不同的是,橘子洲身居省城闹市,竟日人流辐辏,摩肩接踵,与偏远乡野的挽洲相比,少了几分天然与野趣,这差别从杜甫笔下或可略知一二。

  唐大历四年(769年),因战乱而流离多年,“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杜甫,将暮年浑浊与无奈的目光投向了雁去无留意的衡阳——那里有他一位担任刺史的好友。于是,他买一叶扁舟,出洞庭,过长沙,逆湘江而上。到株洲境内名不见经传的凿石浦、津口、空灵岸与花石戍时,他惊异于眼前的水藻、白鱼、黄鸟、红岩与枫林,一时流连,诗兴大发,接连写就好几首诗歌,也将这些寻常地名载入了“诗史”,成为后世追溯的源头。他感喟中原兵戈不止与自己的半生漂泊,有了终老于此之意,在《次空灵岸》中说:“可使营吾居,终焉托长啸。”杜甫四处飘零,走遍半个中国,所到形胜之地众多,但能让他另眼相待,愿以余生相托之处不多。这也是后来的株洲一份沉甸甸的荣耀。

  然而,杜甫对株洲的留恋远不止于此。他举目顾盼,渴望在这里“营吾居”时,小船借风而行,很快抵近了咫尺间的挽洲(其时称晚洲)。三国时,这里曾是东吴孙权所设湘西县县治所在,据清代《湘潭县志》附带的《吴湘西县地域图》所载,湘西县北起岳麓,南至涟水,是湘水西岸一条狭长地带,其县治在挽洲附近。隋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湘西县被撤并,挽洲随之零落。

  杜甫到来时,当年县治城墙的巍峨与威严只剩断壁残垣,埋没于荒野。不过,他距撤县终究仅有180年,对湘西县这段尚未完全尘封的往事还算知晓。在《清明》中,杜甫曾写道:“此都好游湘西寺,诸将亦自军中至。”我猜想,杜甫对湘西县治所在挽洲也有所耳闻。

  挽洲如今就在眼前。杜甫早已立于船头,手搭凉棚眺望——岛上云石参错,人影绰绰,树木成林,风景极佳,于是命舟子撑船靠岸。舟子大概是洞庭湖过来的“老麻雀”,停住船,顺手将缆绳系在一株香樟树上。这棵传说中的“系舟樟”,至今枝干苍虬,被竹篱小心翼翼围住,挂上“湖南省古树名木保护牌”,成为后人驻足怀想之处。

  杜甫在岛上久久徘徊,与偶遇的村夫野老攀谈,似乎“营吾居”又有望,欢愉不已。他站在一株垂柳下,缓缓吟诵起《次晚洲》:“参错云石稠,坡陀风涛壮。晚洲适知名,秀色固异状……”一首写完,另一首又蓦地涌上心头,诗兴一时如岛上泉流,汩汩不止。杜甫这次在株洲地界共吟诗九首,而仅在挽洲附近便赋诗四首,足见其喜爱与不舍。

  我想,杜甫在长沙邂逅同样属于洲中上品的橘子洲,也许会多看几眼,但面对这得天地造化之功、与繁华和喧闹为邻的洲岛,最终竟无诗情勃发,也就未留下一首直接抒写的诗篇。好在他写《岳麓山道林二寺行》时,提了句“橘洲田土仍膏腴”,总算给了翘首以盼的橘子洲一个交代,也让橘洲在一母所生的兄弟洲岛——挽洲面前,不至于难为情。

  但此刻,徘徊挽洲的杜甫笑意渐渐消散。他远眺北方,“中原未解兵”,虽眼下“羁离暂愉悦”,他也只能“羸老反惆怅”,慨叹“吾得终疏放”。他最终没能留在挽洲,而是解开缆绳,重新登船,继续南行。不到一年,他在湘水上那只飘摇的小船长逝,诗魂消散在茫茫水天间。原称晚洲的洲岛后来更名为挽洲,或许是后人对没能留住杜甫,让他“营居”永驻而深深遗憾后的一种情思寄寓吧?

  杜甫登临时,战乱未息,挽洲人口并不多。这从他写崖石间采蕨女的《遣遇》可知:“石间采蕨女,鬻市输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号。”采蕨女子的苦难与人走村空的惨况,令杜甫异常悲愤,他控诉道:“闻见事略同,刻剥及锥刀。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千百年后,漫步挽洲堤岸与田间,我似乎还能隐隐听见杜甫沉重的叹息。

  杜甫未想到的是,挽洲终有承平安泰、人丁兴旺之时——而今兵戈早已不再,这里恬然生息着三百来户人家,成为拥有千余人口的大村落。他们原本与唐时先人一样,以捕鱼为业,辅以种植。后来长江流域十年禁渔,家家弃船登岸,种植便升为主业,所种黄辣椒堪为绝品,尽管价格不菲,也常一椒难求。挽洲早先属王十万乡,因而以“王十万黄辣椒”驰名湘楚大地。

  我此番上岛,一因杜甫,一因王十万黄辣椒。湖湘人嗜辣,辣椒种类繁多,单颜色便有绿、红、黄、橙、紫、白,风味更是各种各样不一而足,而王十万黄辣椒以皮薄、肉厚与香脆独领风骚。我厨艺不佳,但也有不得已时出手的“绝活”——取坛中些许王十万黄辣椒蒸雄鱼头,端上桌,满屋香味缭绕,久之不绝。其秘诀自然是珍藏的王十万黄辣椒——买回后洗净,晾干,剁碎,加适量蒜姜盐等,淋白酒封入坛中,遂成佐餐极品。

  可惜我来得不巧。从洲头寻到洲尾,田垄上的黄辣椒树都不过手掌高,叶片细嫩,大概刚移栽下去,得等一些日子才能果实累累,最终以黄澄澄的风姿步入千门万户。

  挽洲终究是杜甫流连之所,村里人古风犹存,颇为好客。远远望见一汉子在田间挥锄,便上前攀谈起来。聊到黄辣椒在岛上香辣独绝,换到外地栽种品相与味道均寻常的缘故,汉子漾开笑意,说挽洲由泥沙淤积而成,且是难得的青夹泥,土壤富含钙、铁、镁等微量元素,种出来的黄辣椒营养丰富,风味独特。民间相传,王十万黄辣椒曾被当成贡品进献宫廷。

  如今,黄辣椒的种植地不只挽洲,还扩展到了周边湘江两岸的村子——土质与挽洲相差不大,也都是杜甫当年乘舟盘桓之地,乡邻们日子算是殷实起来。说着,汉子笑出了声。

  我陪着真诚微笑,拈一片椒叶入口,细细咀嚼,仿佛尝到了最新鲜的黄辣椒。我蓦然想,惜乎时光不可穿越,若杜甫这时来挽洲,或许真能留下长住,每天尝几个黄辣椒,诗歌也必定不止四首了……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0日 14版)

[ 责编:袁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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